第10版:黄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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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与芦苇

  初夏,经过了夜雨,晨间步行上班。阔润的天空下,从小区到公路,再穿过绿灯上凤凰大桥,一路前行,视域内皆被明丽春光及不远处仁皇山的春色包围、充溢,久违的歆羡如一股甘美之泉涌上心尖。
  过凤凰大桥,向东一瞥时,见到波光粼粼的旄儿港。静谧,目光落在了倚北之湖岸:一排垂柳随清风拂摆,而在岸堤的根底部,是更密集的芦苇。
  杨柳是枝条委婉下垂,青绿而葱茏,柳芽已绽爆出花蕾;芦苇的枝干是昂首向上,枯黄却倔强,似乎仍是冬天的面目,清瘦的身体里看不见它们的新芽,只在蓬草掩映的根部悄悄长出、点点显露。
  但两者在岸上、岸下的厮守、对应、交流,于春风的吹拂、春雨的浸润与河流的水汽之中,又是那么和谐,两者仿佛是智者和雅者、是刚毅的男士与婀娜的女子。天空下,自然与社会的交集处,它们不但在空中气息相交,又似乎堤埂下根须也在相互纠缠,在泥水的怀里共接地气,吮吸大地的乳汁。
  想起,杨柳与芦苇,是江南水乡长大的我最直接接触又亲昵无比的两种植物。
  小时候,我喜欢杨柳又热爱芦苇。清明前后,折杨柳枝,插在泥屋的木门门楣上;还将粗嫩的柳枝择出均匀的一段截下,用手轻揉、赤脚在泥地上搓,揉搓“熟”了,再小心用力一寸寸旋出完整的“脱肉之皮”,用剪刀剪齐这“皮”管的两端,再刮一端的外皮而留出内皮,便做成了一支柳笛。用双唇噙住,送气入内,就能听得美妙的笛声。我们会一口气做出多根,音色各异。无论是在放学路上还是在农家院里玩耍,吹出的柳笛声总会与散布在空中的鸟雀声、鸡鸭声等相伴,组成“自然天籁”的合唱。在冬天,我和弟弟有时会取杨柳的粗壮枝桠来做高跷,只是材质虽易砍伐,但也易折断,每每让人惋惜又叹息。
  而芦苇,尽管叶子锋利,其根茎却是乡间娃子的美味,脆、嫩、甜。夏天下河游泳,有诸多的小鱼小虾盘桓芦苇根须部,手伸进去,围追堵截,常有欣喜的收获;根须下较韧的塘泥中,也常嵌居着丰腴的河蚌。芦苇靠岸的一侧,堤内时有黄鳝的大洞,只是河塘里的野黄鳝只有高手才会钓到,而那些与河里成鳝一般粗壮的芦根,长而雪白,在那些贫瘠而缺乏零食的年代,我们常深入塘泥,像挖藕一般将芦根掘出,成为口中的甜蜜蜜。也没有哪个大人告知它们是有益于身体,或者是“有毒”——我们对很多植物都有点想当然,能吃不能吃似乎无师自通。伙伴们包括我自己,吃过很多野生植物的果子,似乎从未被“毒”倒过,最多只是有点难受,如野糖梨酸涩,吃下去几天后大便不易拉出,即便拉出,屁眼会辣得很疼。
  然后是长大了,成为青春少年。上课时,看到前排的漂亮女生也常走神;放学路上,经过河边,往往就对河岸那些摇曳的垂柳生出好感,心里起涟漪,觉得柳枝是那么密,像极了心仪女子那一头青丝;是那么飘柔无骨,像极了去食堂就餐路上那女生行走中的柔曼身姿。垂柳临水,清风将其撩拨、灿阳将其照拂,像极了那女子静好岁月中的安然美妙。而在那些成长中的秋冬,住校的我回家取米,装炒豆、咸菜时,对路上看到的那些芦苇颇为鄙夷。它们迎着肃杀寒风,却不肯倒伏,依然“梗着脖子”,向苍凉的空中口吐飘飞芦絮;风中,它们那么黄、枯、干,发出的萧瑟声最是瘆人。它们陆生不像陆生、水生不像水生,草不像草、树不像树,鸡鸭猪羊不能食,也没法做饲料,河岸人家去清除它,却常被它锋利的叶片割伤手;砍回来当柴烧,也没什么火力。在我那时“物用”的目光看来,它们百无一用,真的没有在地球上生存的必要;但它们好像却从不为人类的观点或喜好所动,依然故我,寒来暑往,塘边、沟渠旁,蓬勃得起劲。它们就是那样,不柔不媚、不娇不艳,未见它们开花,也没见它们结果。临了,人们触碰它,还往往留下被割伤流血的记忆……似乎“没用”,成为了它们在自然界生存的唯一理由,一如诺贝尔奖得主莫言说文学:它的最大功用是“没用”。
  但过了多年,特别是人过不惑之后,有时在河边踱步,对那些一年四季不倒,不卑不亢、不声不响的芦苇,倒生出一番新的体味来。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芦苇”,他的意思是否是说:人的生命像芦苇一样脆弱,宇宙间任何东西都能置人于死地,可是,即使如此,人依然比宇宙间任何东西高贵得多,因为人有能思想的灵魂?我不知道。也可能是说,人当然不能否认肉身生活的必要,但人的高贵却在于他有灵魂的生活。当然,我对芦苇的理解更直观一些,它们野生,有一种看不见的执拗贯穿其中,无花无果,水陆皆生,它们的生存更接近一种“自然的纯粹”与“虚静的存在”,它们只为自己生命的特性而生死,不为换取人间任何的功用、宠溺而巧活。它们有挺直的躯干,隐逸之士的萧然之态,长叶似博带拂摆,芦絮如淡然的情思飘飞……这是否接近自己一直期盼的卓立形象?虽没有“孤独的雄狮”那般威武、尊贵、强雄,但也符合中国文化语境“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恬静、超拔、高远。
  而就在今晨,我看到了杨柳与芦苇相安而生的美妙……它们都为自己而生,完成简单质朴的生命历程;它们又相伴相偎,组成自然界中的和美芳邻和人类之眼中的和谐。
  “觚不觚,觚哉觚哉”,杨柳就是杨柳,它不是芦苇,它没有必要变成芦苇,也不会、不必要羡慕或鄙夷芦苇的特性。杨柳,会在春天让它的枝条垂下来,让杨花在春风里飞舞、让青绿之色在春光里显摆;芦苇呢?它就是芦苇,它不是杨柳,没有必要变成杨柳,也不会、不必要羡慕或鄙夷杨柳的特性。一年四季,它就是要将自己的身板昂起来,让长宽的叶片锋利着、颜色从深绿而缓慢转黄,让它爆出的芦芽在根部隐起来。
  杨柳和芦苇在一起,各扮着自己的角色,也共同为大自然践行着内在的规律,显露着自然植物王国的丰富多样——没有杨柳立在岸上,就没法证明芦苇生在岸下;没有春柳的青绿,就不能对应芦苇的枯黄;没有杨柳的下垂,就不能凸显芦苇的上扬;没有杨柳的柔美,就不能呼应芦苇的倔强;没有杨花的飞舞、播扬,就不能印证芦芽在芦根掩映处生长的隐秘、含蓄。世界充满了辩证的存在,事物有时只在对立中才能确立自身在自然界的坐标、位置,也才能看清自己的属性、面目。
  看到杨柳与芦苇相依相偎的一幕,欣赏片刻后,我仍未停下自己的前行之路,也一路思索着这人生之孤旅:首先要“做自己”,所有的曲折之路、多舛命运,都将其视为生长过程中的风霜雨雪;再者,确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性,无所谓好坏,至多是用他人的“特色”“特性”来验证、比对着自己,以将自己的特色、特性更“凝练”“本真”地或隐或显,而“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博尔赫斯)

徐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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