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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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字典

  王小燕,垣曲人,退休教师。10岁那年,她特别希望能有一本字典,可家中经济窘迫,父亲便天天起个大早上山砍回杉板,让她背去收购站卖了将钱攒起来。天寒地冻,她一不小心将左臂摔伤。父亲说:“大妞是因买字典受的伤,爸爸一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第二天穿着破烂上衣的父亲就用买衣服布料的钱买回了字典,接着带她踏上曲折的求医路,并且一路走一路教她查字典一路给她鼓劲。她说:“每当翻开那已皱巴的字典时,浓浓的父爱深情就从里面漫溢出来……”
  在我的书架上,有一本老掉牙的《中华大字典》。每当看到它,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便一股脑儿涌向心头。
  从小,我就爱读书,可家里存的旧书我却读不懂。10岁那年,我看见老师边读书边查字典,十分羡慕,回到家便缠着父亲给买一本。然而,家里的经济捉襟见肘,买一本字典谈何容易。为满足我的要求,父亲天天起个大早,从山上砍来杉板,让我每天上学背一捆到学校附近的收购站去换钱,鼓励我自己攒钱买一本。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背着一捆杉板,吃力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因脚上穿的是塑料底子鞋,脚下打了滑。我右手扶着杉板,左手本能地向身后一撑,只感觉胳膊肘向外一扭,立刻痛得钻心。
  老师把我送回家,父亲脱掉我的棉衣,看到胳膊肘处又红又肿,心疼地流下眼泪,立即带我去乡村土医生家就医。回家的路上,父亲说:“大妞是因买字典受的伤,爸爸一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第二天,父亲就把一本厚厚的《中华大字典》放到了我的面前。母亲告诉我,父亲是用给他买上衣布料的钱,给我买的字典。我看着父亲已破烂不堪的上衣,眼睛湿润了。
  半个月过去了,我的左臂肿胀疼痛得更厉害了。父亲打听到大姨村里有个土医生会揉捏接骨,又带我去求医。一阵子治疗过后,我疼得昏了过去。醒过来时,已是半夜时分。父亲坐在我身旁,含着泪水扶着我的左臂,守了我一夜。父亲一看,这样不行,等到天亮,借了一点钱,便送我到县医院住院治疗。离家时,我没忘把字典放进书包里。到医院一拍片,医生说伤得太严重,推荐到解州骨科医院治疗。
  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坐火车,坐在车厢里,我望着受伤的左臂发呆。父亲掏出字典,轻声问:“大妞,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字典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父亲把字典的定义、来历、用法等一一讲给我听。我明白父亲的用意,是想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听着父亲娓娓动听地讲述,我竟然忘了左臂的疼痛。
  父亲带的钱不多,不能住院治疗,只好住在附近小旅馆里。寒冷的冬夜,父亲见我睡不着,便坐在我身边,耐心地教我用部首查字法查字典。那夜,我学会了查字典的方法。在这个冰窖般一桌一炕的天地里,父亲还教会了我四角号码查字法。在那度日如年的8天时间里,因有了字典的陪伴,减少了我许多苦闷与不悦!
  那天,父亲去医院拿药回来,脸色特别难看。我从父亲的话语里听出我的左臂是治不好了。想到今后我只有一只手,辫子不能绑了,连裤子都不能系了,便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发疯似的把那本字典从桌子上推了下去,恰巧掉到桌子旁的洗脸盆里。父亲捞出滴着水的字典,用衣襟擦了起来。我不管不顾地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已不记得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一回到家,父亲就把字典偷偷藏了起来。
  我的左臂越疗越伤,已变得面目全非,伸不直弯不回,手指没了知觉。父亲对自己盲目求医,给心爱的女儿造成的伤害愧疚不已,但又不肯这样坐以待毙。后来,父亲又打听到一位姓马的医生。马医生住在深山老林里,父亲便带着我,沿着板涧河逆流而上。我趴在父亲的背上,过了72次河。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有一处河面既宽又没有搭石,等父亲在冰面上走到河中间时,冰被踩碎,父亲双脚掉到冰河里,鞋湿了,棉裤也湿了。我哭了起来,好害怕父亲的脚被冻伤,他可是有风湿性关节炎呀!可父亲却淡淡地一笑:“孩子,走在路上血液循环,不会冻着的。人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坎儿,要学会面对,勇敢地往前走。”山高路长,父亲边走边给我讲华佗给关羽刮骨疗毒的故事,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这次踏进医生家的门,我不再躲避,自己坐到医生对面,勇敢地伸出了左臂。医生在我的伤臂上摸了摸,审视了一会儿才说:“小姑娘,我能治好你的胳膊,不过你得好好吃药好好锻炼,才能好起来。”
  回到家后,父亲每日亲自动手为我熬药,然后一勺一勺喂我喝。一个月后,我的左手手指真的能正常活动了。
  这天,父亲把藏起来的字典,又拿了出来,我用双手捧着字典潸然泪下。为了让我锻炼手指,父亲每晚给我写出10个生字,让我用两种方法去查字典。煤油灯下,我一遍遍地翻着字典,感觉翻书的声音比音乐还好听,有时没字可查了,就用左手一页页翻着数页码。半年过去了,字典被我翻得走了形,我从中识字无数,我的左手变得比右手还有力气还灵活。这次磨难后,我不但更爱读书,也喜欢上了写作,更学会了坚强。
  几十年过去了,每当翻开那已皱巴发毛的字典时,浓浓的父爱深情就从里面漫溢出来……

王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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