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黄河

杏林深入觅酒香

  一位身高八尺的壮士,身披铠甲,手搬巨石,要砌出一段城墙,防御外来敌寇。还未完工,忽而想起未留城门,挡了百姓去路,复又一重重挪移,不料脚下趔趄,石头坠落脚面。
  这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壮士并非演绎,而是喝醉酒的父亲。一石惊醒梦中人,父亲这下看清,“城墙”只是他堆砌的一段“酒事”。
  父亲的故事很多,但他记得的最多的是儿女的趣事。比如在我刚够得着餐桌的时候,已经可以豪迈地说:“干了这一杯!”
  是小杯,装的却是53度白酒。
  18岁之前不能饮酒?父亲的字典里没有这条家规。何况《礼记·射义》中早有“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何况,父亲喝的竹叶青,确曾医治了他的病痛。
  所以,床头贴满的公式背不过要挨打,做错事情必受惩罚,家教虽严,但父亲准许我们喝一点白酒,舒筋活络,解忧解乏。喝了酒的父亲温和慈祥、幽默风趣,“含饴弄孙”在父亲这里可以置换为“含酒”。在我的印象中,有了酒,家是另一番氛围。老家的八叔辗转到山西探望父亲时,就着并不丰盛的小菜,俩人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喝不完的酒,叙不尽的情。
  “进馆子喝了尽善的酒,到戏场看看黄芽韭。家里的(妻子)丢在大门口,不能误了《破洪州》。”这一民国的民谚中,“黄芽韭”指的是晋中一带有名的晋剧演员郝斗明,“尽善”取自李闯王路过杏花村时喝了汾酒,誉为“尽善尽美”,“尽善”后成村名。此民谚放之四海皆准,万变不离其宗,其宗,自指汾酒,《噶礼毒母案》有载“晋之人长于商,车辙马迹遍天下,齐鲁秦晋燕赵诸大市,执商市牛耳者咸晋人”,汾酒是白酒之庭祖毋庸置疑,只是《破洪州》在父亲就要换作京剧《回荆州》了。
  总之,喝汾酒、听京戏,在很长一段时间,是父亲最大的人生享受。父亲好酒,只喝高度酒,最好一口干掉才过瘾。这也是他的性格,做事干脆豁达,为人豪爽仗义。在我们心目中,高大威猛的父亲是一座伟岸的山,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这山石不会永远坚牢,甚至在某一天有可能颓然倒下。
  我永远不会忘记,听到父亲晚癌时的悲痛。
  得知父亲患糖尿病时,忍不住伤心落泪;癌症来了,糖尿病都不算病了,我竟忍住了眼泪。手术、治疗、复发、再手术……三年四次手术,坚强的父亲挺过来了。
  用药,并改善一切不良生活习惯。我陪父母赴宴,朋友特别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不会喝酒就罢了,喝了一辈子酒,这会儿闻着酒香、看着别人开 怀畅饮,对老人真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父亲淡然一笑,他戒了酒,戒酒不只为自己,更是为了儿女,他担心一次次住院,会牵扯儿女的精力,会拖垮我们的身体。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陪父亲小酌,共享清醠之美。
  这年7月,有机会来到吕梁。重回山西,在熟悉的景色中穿行,在弥漫着酒香的空气中贪婪地深呼吸。和汾酒结缘那么久,从小时候的品尝到深入汾酒腹地,中间竟隔了30年。
  阳光像流水一样迸出。绿色泼洒在大地上,野草在酷热中昏睡,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令人愉悦。
  未及走进汾酒老作坊,已全然陶醉了;更不用说,还有65度的老汾酒沁人心脾,发出令人无法抵抗的召唤。
  门脸上的“宝泉”裹在午后的阳光里,古色古香,却迸发出蓬勃的生气。这里,可以触摸到汾酒6000年的脉搏,这脉搏充满活力,有节奏地跃动,令人觉得血脉贲张,又幸福安宁。
  《北齐书》十一卷记载:“帝在晋阳(今太原),手敕之曰: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证明了早在公元564年以前汾酒的名气。汾酒有属于它的故事,这故事隐藏在村子里矗立的作坊中,也可能隐藏在某个不起眼的瓦罐里。
  我想,要是父亲一起来就好了,他会对汾酒博物馆里的宝藏兴致盎然,也会对汾酒“曲必得其时,器必得其洁……”的制作秘决如数家珍,更会唤醒“日落不知晚,醒后马驮回”的美妙体验。
  在这里,有太多的意外收获。以为对酒多少有一些了解,来到汾酒作坊,才知道自己所知连皮毛都算不上,它的前世今生、它的源流演变,以及典故趣闻,都令我大开眼界。
  《周礼·天官·酒正》记载:“辩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以酒祭祀上天、对话自然,所以,一个“清”字,使汾酒占据了中国酒文化的至高境界。
  难怪自古以来那么多文人墨客对汾酒不吝赞美,而公元825年杜牧一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成为中国酒文化历史长河中最有代表性的不朽名篇。乾隆盛世“南袁北纪”中的袁枚,虽“余性不近酒”,却在《随园食单》中列出11种名酒,其中有两种白酒,认为汾酒最佳:“既吃烧酒,以狠为佳。汾酒乃烧酒之至狠者……汾酒之下,山东膏梁烧次之。”
  千百年间,李白、杜甫、白居易、关汉卿、傅山等都钟情于汾酒,鲁迅、郭沫若、谢觉哉、乔羽等大家也抒发过对汾酒的喜爱,而巴金“酒好人好工作好,参观一回忘不了”的趣话,也让人莞尔。
  汾酒人有这个底气。从酿造工艺的根源上看,汾酒是最干净、最纯正的酒;从品质成分上看,“汾酒”质量指标是清香型白酒标准制订的范本,其酒体中有害物质成分含量是各白酒中最低的,故被誉为最健康的酒。据考证,新中国成立之前,无论在延安还是西柏坡,招待外宾采用的都是汾酒,第一次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上喝的也是汾酒。周恩来在1951年批示国宴“要从简不能浪费”“如果要用烈性白酒就用汾酒”,并亲自批复汾酒厂扩建。
  “汾”者,大也。低调内敛的汾酒人,这次当仁不让地打造了“大清香”概念。汾酒的香,在于它的定力。长时间的发酵既可产生多量酒精,又可增加芳香;汾酒的香,在于它的传承。汾酒采用传统的酿造法,将原料蒸过两次后才将酒糟废弃;汾酒的香,在于它的沉淀。最初流出的酒头,回到缸内再发酵,这一“回茬”促进了缸内物质变化、增加了出酒率和香味,所以,汾酒色、香、味俱佳,清澈透明,清香醇厚。汾酒数代酿酒大师提炼总结出的10大工艺传世秘诀,首句即是“人必得其精”,从原料、器具到分寸把握,道理通透,实则暗藏奥妙。酿酒与做人,岂不同理?这难道不也是中国传统酒文化的精髓吗?
  汾酒的清韵,在历朝历代调制汾酒的技师的手心里,在形形色色历经沧桑的瓦罐里,在文人墨客的字画里。在汾酒博物馆,我看到酒的40种写法,发现“氵”时而在左时而在右。酿酒最重要的是水,这居左或右有何说法?当即拍照发给一位学者朋友求证,他说,图中所列,都是早期汉字——甲骨卜辞和金文的样态。查了一下《汉语大字典》和《新甲骨文编》《新金文编》《汉字源流字典》等书,“酒”字初从“酉”字分化,开始时没有三点水,其后有“氵”,但绝大多数出土实例皆在左边。“氵”旁置于边,既是书法传统中的做法,也有另外的道理:一则是也有来源未明的“古文”置右;再者汉字的各部分之间,其历史形态未必独一无二,左右上下之间的顛倒换置常常并行,如今在字库中收有的就有:秋与秌、群与羣……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所谓中国酒魂,有多种含义,但其中之一,大约是因有一种朴素务实的风骨,这是支撑它走得更为长远的精神力量。更何况,今天的汾酒,无论其纯净口感还是可与各种饮料自由勾调的特性,都决定了它适宜并且能够引领时尚化的饮用方式,以及与国际接轨的趋向。
  明知道父亲不能喝酒了,仍习惯性地,在琳琅满目的各色品种中,找了两瓶老字号的汾酒和竹叶青,包装似曾相识,只是被赋予了更多的现代气息。
  我知道父亲一定会爱不释手。

舒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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