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开窗，风里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意思。不再是盛夏那种裹着潮气的热，也不是春日里带着清爽的暖，而是像一块晾透了的棉布，带着点清凌凌的凉，却又妥帖得让人安心——这是秋的信笺，不声不响，却把季节的故事写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阳台，上午的阳光能斜斜地落在椅垫上，不烈，却足够暖。手边的玻璃杯里泡着菊花茶，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茶烟袅袅，没什么急着要做的事，便就着这光，看楼下的树。
　　那是棵老梧桐，树干上爬满了斑驳的纹路，像中年人手掌上的褶皱，藏着经年的故事。夏天时它枝繁叶茂，浓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孩子们总在树下追跑，蝉鸣声吵得人偶尔会心烦。可入了秋，它倒慢慢静了下来。先是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被时光轻轻描了道边，接着，一片两片，不慌不忙地落。不像春日落花那样急着争艳，也不像冬日落叶那样带着决绝，它落得很轻，风一吹，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到地上，铺在树根周围，像给树织了件软毯子。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总爱追着夏天跑。那时觉得秋是萧瑟的，是“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凉，是“秋风萧瑟天气凉”的慌，总怕这凉意会带走些什么。二十岁出头，眼里只有向前冲的劲儿，想抓住所有热闹，怕错过任何机会，连走路都带着风，总觉得慢一步就会落后。加班到深夜，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想的是明天的工作；周末去赶一场又一场的聚会，怕孤单，怕被圈子落下。那时的日子像盛夏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热闹过后，只剩满心的空落落。
　　如今人到中年，反倒喜欢上了秋的这份“慢”。不再急着去证明什么，也不再怕错过什么。就像这老梧桐，经历了春的抽芽、夏的繁茂，到了秋天，终于能从容地卸下一身绿意，把养分藏进根里，安心等冬天。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年轻时写的日记，字里行间满是焦虑，怕工作不够好，怕爱人不够爱，怕未来不够亮……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我忍不住笑了——原来那时的自己，像棵急于长高的小树，总想着往上长，却忘了扎根。
　　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轻传来；爱人在厨房煲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响。这些细碎的日常，像秋阳一样，暖得人心里发沉。年轻时总向往远方，觉得风景都在别处，如今才明白，真正的风景，就在这柴米油盐的烟火里，在家人平安的笑容里。
　　傍晚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叶被染得发亮。茶杯里的菊花已经沉底，茶味也淡了。起身去厨房盛汤，砂锅掀开的瞬间，热气裹着香气扑过来，暖得人眼睛有些发潮。
　　原来人到中年，就像走进了秋天。不再追求繁花似锦，而是懂得了“静”的滋味——是独坐阳台看落叶的从容，是听着家人的声音心里的安稳，是历经风雨依然能在平凡日子里找到温暖的底气。秋不是萧瑟的结束，而是温柔的沉淀，就像中年，不是青春的退场，而是人生另一种美好的开始。

高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