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刚

　　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张军多次强调，要推出更多“深”“活”兼具的高质量新闻报道。去年7月，成为法院宣传战线的一名新兵后，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司法宣传产品才能既有思想的“深度”，又有传播的“活力”？
　　在广泛学习优秀法院新媒体作品后，一个答案渐渐清晰——那些源于办案一线、带着亲历者温度的手记，正是对“‘深’‘活’兼具”最生动的诠释。作为一名从事刑事审判工作近十年的法院人，这也激发了我强烈的书写冲动——这是我的责任。提笔之际，记忆中那个关于“放羊”的调解案便浮现眼前。

卷宗之外

　　那叠卷宗不厚，比起办的大多案件，甚至略显单薄，但它送到我桌上时，仿佛带着无声的叹息。卷宗里记录的案情并不复杂：老吴与老李系同村村民，老吴每天放羊经过老李田边的小道，老李以羊群踩踏耕地为由不让老吴的羊群经过，双方摩擦不断。某日老吴放羊经过这条小道时，双方再次发生口角，因老李辱骂左手残疾的老吴“瘸胳膊”，继而激化为厮打，导致老李踝关节骨折。老李被鉴定为轻伤后向法院提起自诉。法院一审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老吴管制六个月。然而，复杂的是案卷背后那条调解之路，一条走了一年多却依然没有走通的“羊肠小道”。
　　考虑该案是同村村民之间因日常矛盾引发的故意轻伤害案件，妥善化解效果更好。在老李向法院起诉前及一审审理中，村干部、司法调解员、一审法官等轮番上阵，甚至启动该镇法庭庭长、派出所所长、司法所所长“三长会商”机制，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调解拉锯战。然而，每一次调解都是从希望到失望，双方像两座对峙的山头，寸土不让。
　　调解这条“羊肠小道”，在一审法官的努力下已被踏得清晰，却依然看不到出口。作为二审法官，我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和看似无解的局。这起案件，虽然不是什么大案要案，但如果不能圆满处理，破坏的是两家几十年，乃至整个村子和谐的氛围。

倾听复勘

　　法律的裁决基于事实与证据，化解矛盾的钥匙往往存在于纸面之外的边际细节。合上卷宗，我决定先倾听，再去走一走这条真实的“羊肠小道”。
　　去村里前，我和一审法官详细了解了调解经过及案件症结，又与法官助理李建新反复和双方沟通。电话那头，老吴委屈地说：“法官，我放羊必须经过老李家地下面的路，老李不让我走，经常骂我，那天骂我‘瘸胳膊’，我气不过才动的手，他不同意调解，我也不同意调解。”老李则是另一番说辞：“那天是老吴驱赶羊群先进到我的地里，我们争吵中，老吴用羊铲把我打伤，我住院治疗了十多天，必须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心中有底后，我们一大清早驱车50多公里，抵达老吴和老李的村里。车在村口停下，我们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那条引发纠纷的“羊肠小道”。路确实是窄，路面上清晰地印着羊群的蹄痕与村民的足迹。站在此地，卷宗里的文字瞬间有了温度、重量与触感。
　　在老吴和老李家中，我们倾听他们用激动而朴实的语言，重复着电话里说过的委屈和愤怒。听着他们带着情绪的诉说，我更加坚定了决心：司法的意义，不只是判定是非，还要弥合裂痕，让这条见证对立的“羊肠小道”，最终通向乡土的和解与安宁。

联动破局

　　通过前期的工作，我心中已然有谱：单靠“法槌”的力量，敲不开双方的心结，我们必须重启那场“联动的接力”。我决定再次邀请司法调解员及村干部参与调解。
　　我们将调解室选在村委会。气氛依旧是紧绷的，上诉人老吴长满纹路的脸上刻满了委屈与不甘，反复强调“咽不下这口气”；被上诉人老李，则梗着脖子，认定对方“欺人太甚”。他们之间横着的是被彻底撕破的脸面和那份“绝不低头”的执念。
　　两名调解员和村干部极其负责且具有耐心，他们用乡音乡情，给双方掰开了揉碎了讲情理，讲述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古训。我和法官助理在一旁，一边观察着他们表情的细微变化，一边从法律的视角，给他们分析判决与和解可能给双方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未来。道理双方都已明白，共识却仍难达成，于是我决定背对背调解。
　　“老吴啊，你知道轻伤害自诉案件，如果真能取得对方谅解，法律上是留有余地的。你想想，背个刑事案底，对孩子以后也不好。”话语戳中了老吴内心最深的顾虑。司法调解员趁热打铁，电话联系老吴的儿子，耐心进行劝导。另一边，法官助理和村干部则反复做老李的工作：“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我，则穿梭在双方之间，扮演着“法律底线”的守护者和“情感共鸣”的倾听者。我向老李表示，如果二审维持原判，一旦追究了老吴的刑事责任，这个结可能就解不开了。同时，我也向老吴明确，虽然他现在有悔过态度，但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经过数小时的反复做工作，双方都出现了松动，那条坚硬的“平行线”，第一次出现了弯曲的迹象。我们抓住机会，提出了最终的调解方案。
　　当鲜红的手印稳稳地按在调解协议上时，村委会议室里那根紧绷了一年多的弦终于松开了。老吴和老李依旧没有说话，但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头，已然烟消云散。那一刻，我知道，这条漫长的“羊肠小道”历时一年多终于行至它的尽头。
　　走出村委会，天已经漆黑。返回市里的路上，望着路两旁亮起的灯光，我心中感慨万千。法官的使命，有时并非是做出一个多么石破天惊的判决，而是要做那个执着的“行走者”，执意要走通每一条看似无解的“羊肠小道”，只为在路的尽头，能守护这平凡而温暖的万家灯火。这祥和的万家灯火，便是我们追寻的，最好的答案。（作者单位：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