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7时40分，山西省新康监狱（一〇九医院）。
　　穿过两道厚重的铁门，经过严格的安检，做好严密的防护后，笔者进入了特管病区。
　　走廊尽头，白炽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护士长慧芳正站在护办室的白板前，用红笔写着重点病人的注意事项。
　　“晓莉，3床今天的CD4结果出来了吗？”
　　“笑飞，5床的用药反应再观察一下，有问题随时叫我。”
　　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慧芳转身对笔者说：“走，带你看看我们的‘战场’。”
　　2005年，新康监狱（一〇九医院）感染科成立了特管病区，集中收治全省在押犯中的传染病患者。也是从这一年起，特管病区的9名护士便扛起了监管与救治的双重责任。
　　在第115个国际护士节前夕，笔者怀着特殊的心情走访了这个特殊的团队——新康监狱（一〇九医院）特管病区的护士们。

普通医院的护士一辈子都遇不到的职业暴露，对于她们来说却是常事

　　2024年9月的一天。
　　入职特管病区半年的护士小张接到一项临时医嘱：给一名传染病患者抽血。患者有长期吸毒史，血管因反复注射已经扭曲硬化。小张仔细寻找，终于找到一根勉强可以下针的血管。
　　消毒、扎止血带、进针——回血正常。她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连接采血管的那一刻，患者突然躁动起来，手臂猛地一抽，针头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小张的手指。
　　“当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小张回忆说，“我知道他的病，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慌乱，按照职业暴露应急预案，立即停止操作，挤出伤口血液，用流动水冲洗、碘伏消毒……每一步都做得标准规范，但她的手却在不停地抖。
　　接下来半年的阻断治疗，是漫长的等待和煎熬。“我不敢告诉家人，每天上班都装作没事，下班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预想过很多不好的结果，半夜惊醒是常有的事。”
　　“拿到阴性报告的那一刻，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笔者问她：“经历过这样的恐惧，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
　　小张沉默了几秒，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既然选择了监狱医疗工作，该上的时候就不能退。”
　　“普通医院的护士，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职业暴露，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常事。”慧芳说，“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病人，是随时会情绪失控的病犯。扎针时，他们会突然动一下、抽一下手臂，你根本来不及反应。这种不可预测性，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风险。”
　　然而，21年来，最让这个团队骄傲的是一个数字：零——从未发生过一起因职业暴露导致的感染。
　　这不是运气。在特管病区，有一套严格的操作流程。从“针刺伤怎么办”到“体液溅到眼睛里怎么办”，每一个细节她们都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取得这份成绩的背后，是21年如一日的严谨与坚守。

每一次护理都是救赎的起点

　　监狱医院的护理，不仅是对生理创伤的修复，也是对灵魂裂痕的弥合。护士们以专业愈身，以仁心疗心，在救死扶伤中唤醒迷途者的向上向好之心。
　　“一名病犯突发合并痛风症状，专用药临时短缺。虽已第一时间紧急调配，但病犯并不理解。”慧芳回忆道，“记得那天，我刚走进病区，这名病犯就冲了上来，情绪激动地大声质问：‘为什么没有药？你们谁负责？’”
　　慧芳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她站在原地，等病犯发泄完后，冷静地告诉他：“你的药，我已经报上去了，明天一早就能到。你相信我。”语气温和，眼神笃定。
　　病犯愣了一下，转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清晨，慧芳拿着药亲自送到该病犯床前。“你看，我没骗你吧。”病犯接过药，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从那以后，这名病犯像变了一个人，不仅配合治疗，有时候看到其他病犯对护士说话不礼貌，还会帮着说话：“护士不容易，要体谅人家。”转出病区那天，他特意走到慧芳面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在这里，每一次护理都是救赎的起点。“天使白”在救死扶伤与教育改造之间用仁心架起了一座座桥梁。
　　一名患有传染病的服刑人员，明知自己的血液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却频繁用指甲刮划手臂，致使皮肤破损。他的每一次自伤都是一次对护士职业暴露的威胁。
　　面对这名特殊的病犯，护士们没有退缩。护士晓莉说：“不能跟他急，他就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怕他、躲着他。”
　　护士们选择了一种最“笨”的办法：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清洁创面、消毒包扎。第一次，病犯冷笑着甩开她们的手；第二次，他把头扭向墙壁；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换药，护士都会轻声提醒：“别抓了，伤口感染了就麻烦了。”
　　有一天，护士晓莉正在为他包扎手臂上新添的划痕。这名病犯突然开口：“你们不嫌我有病，不怕传染给你们吗？”晓莉没有抬头，继续给他涂碘伏：“你是病人，我是护士。在我眼里，只有需要救治的病人。”
　　那天之后，这名病犯的手臂上没有再出现新划痕。
　　“有些病犯的心门是锁着的。”晓莉说，“如果敲不开，我们就做这把钥匙，用心一扇一扇慢慢打开。”
　　这种以心换心的坚守，正是监狱医疗工作者最动人的底色。他们用耐心与责任温暖着每一个误入迷途的灵魂。

白衣之下，她们也是女儿、妻子和母亲

　　在特管病区，护士们的平均年龄不到35岁。
　　25岁的小陈是科里最年轻的护士，圆圆的脸，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是父母的小女儿，每天上班前，妈妈都会说一句：“注意安全。”如果到了下班时间没有准时回家，妈妈就会打电话。
　　小陈从来没有跟妈妈讲过自己在特管病区具体做什么，只说自己是感染科的一名普通的护士。“我不敢说得太细，妈妈会睡不着觉。”
　　有一次，小陈给一个病犯吸痰，不慎溅到了眼睛里。在阻断治疗的半年时间里，她压力非常大，“不敢告诉妈妈，也不敢跟朋友说”。还好，最终检测结果是阴性。对于那种恐惧，她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特管病区，几乎每一位护士都有这样的“秘密”。
　　护士笑飞在特管病区已工作了15年。谈到家庭，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也是普通人，家里有老人要照顾、孩子要陪伴，配偶也会担心。有一段时间，我老公很不理解，问我能不能换个科室。我没吭声，他也没再问了。”
　　在特管病区，9名护士的身后是9个家庭，有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牵挂的伴侣。她们把压力和情绪掩藏好，用最平常的语气跟家人说“今天一切都好”。她们不能把压力和情绪带回家，而是选择把它们藏在白衣之下。
　　在这高墙之内，9名白衣天使守护着数百个被命运、被自己放弃过的生命。她们每天都面临风险，但当“警服”与“白衣”在一个人身上交会，便有了这个群体最独特的底色——白衣执甲，向险而行，为那些误入迷途的人们点亮生命之光、燃起新生希望，让警者忠心、医者仁心薪火相传……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任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