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草木疯长的季节,我的老家记忆再次泛滥了。
我的老家在山西晋南的一个小山村,村名叫孔家庄,其实全村没有一户姓孔的人家。
小时候,村里有一百来口人,现在常住人口却不足10个。村子位于群山包围的山坳里,青山连绵,绿水不见,缺水的季节,村里上下喝水都困难。这些年能走的都走了,到乡里、到县城、到市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从村里进城,必经一个大一些的村子,叫周家庄,姥姥家就在那个村里。从我们村到周家庄,如果走小路,就要翻一座山,按照老人的说法是二里地,脚程快的大概半小时就到。山路窄窄的,仅够一人通行,然而就是那座山、那二里山路几乎承载了我成长岁月里全部走出去看世界的酸甜苦辣。
跟着家人走山路的日子,往往是欢欣愉悦的。从春到秋,我们常会顺手拔一些路边认识的草药,柴胡、黄芩什么的,回家自己泡水喝,或者攒起来卖钱。
小时候,因为村子里没有小卖部,如果家里要买个盐打个醋什么的都得去周家庄,我就有了很多拎着醋壶、酱油瓶飞奔着翻山的经历。一路小跑着上山,再畅快淋漓地冲下山,是那样精力充沛、轻松欢乐。
记忆最深的,就是身体不好的母亲翻山时那粗重的喘息声。后来,母亲因为心脏病早世,就会听到姥姥姨姨们说:“看看,你妈当年非不听,非愿意嫁进孔家庄的山里,爬山爬山,硬硬把自己累死了。”于是,我对老家的山就有了那么一点怨气。我们村当时只有小学一至三年级。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到周家庄读书了。那条山路,就成了我每周回家和离家的路,回家的归心似箭和离家的忧郁伤感交织成了我关于家的记忆框架。
有一次,我和老弟一起去周家庄,我俩一前一后向山上走着。突然,路边崖壁上爬着的一条蛇因为我们的路过受了惊,吐着信子朝我俩窜过来。嘶嘶的声音,吓得我俩慌乱地逃开。老弟向前冲,我往山下跑。跑出去很远之后,我才想起来哭,再也不愿意走这条道了。过了一会儿,老弟在上面喊我,我死活不肯再走了,老弟最终凭着小男子汉的勇气下来接我,再次邀我同行。
再后来大一些,路边遇到蛇的次数多了,慢慢就淡定了,稳一稳心神,等它走开,继续往前。
后来,我去乡里上初中,翻山到了周家庄,穿过村子,再过一道深深的沟就到了。据说我们村离乡里八里路,正常走的话一个多小时。初中时,我们一星期回家一次,夏天因为带的馒头容易发霉,村里的孩子就一周往返两趟。
记得有一阵儿,有个特别喜欢的电视剧上演(具体哪部记不清了),同村的几个孩子一放学就撒丫子往家跑。为了赶上看电视,硬硬在半小时多一点跑回去。八里山路上,被我们几个孩子跑得尘土飞扬。
渐渐地,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为了安全考虑,每次出发去学校,家人都会在村子这边的沟口目送我翻过山到了周家庄能看到人家的地方,刚开始是妈妈,妈妈去世以后是奶奶或者爷爷。回家的时候,路过姥姥家,舅舅常会送我,在周家庄的村口那边看着我翻山回到村子才返回,有时候送着送着就把我直接送回了家,在我家坐几分钟再回去。
成长的日子,好像没有太多叛逆,只有背后那些关切的目光和我不争气的泪水。可能也是因为这些目光,村子里很多孩子初中没毕业就一个个辍学了,而我一直在坚持,坚持走完了初中,走完了高中,又走完了大学,最终永远地离开了村子。
2008年的春天,奶奶突然离世,那是我最后一次翻越山路回老家。送别奶奶后,老家的院子被一把把大锁封闭。
多年以后,我只会很偶然地回老家,也都是坐着车从大路绕行,远远看着那已经荒芜的小路会有一些感慨,却是再也没有勇气去重新走过。因为我怕蛇,怕那深深的草丛里所有不安全的因素,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背后已不再有那些温暖的目光。
陈汾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