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华风晋韵

陪娘做手术

  •   母爱是天涯游子的最终归宿,是润泽心灵的一眼清泉,她伴随着儿女的一饮一啜,丝丝缕缕,绵绵不绝。于是,在儿女的笑声泪影中便融入了母爱的缠绵。

      娘紧紧攥着我的手,走十数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从医院停车场到眼科室大概一二百步路,娘就停下来歇了五六次。她颤巍巍的细碎脚步和一步一拐的样子看得我心酸。
      我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算来已经有二十五年了,以前日子过得比较艰苦,交通条件又不是太好,回老家农村看望娘比较少。后来我经济条件有了好转,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看望娘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每次回去,临走时娘都要再三叮嘱:不要往回买东西了,我一个人又吃不了用不完,也不要常回来,不用接济娘。俺儿在外面不容易,东西都贵巴巴的,来回盘缠也可费钱了,你得省着些花,娘能顾得了自个儿。
      这么多年来,娘几乎未给我提过什么要求,但就在年初,娘连续几个傍晚给我打电话,说她眼睛实在看不清楚了,想让我带她做白内障手术,说:“村里有两个老人做过了,都能看得亮哇哇的。”当时正值新冠疫情形势严峻,我让她先忍耐几天,疫情很快就好转了,到时立马带她去做。
      没料到,疫情还没结束,她就让我侄儿把她送了过来。娘一见我就说:“再不做就怕来不及了,我怕到了那边,看不清、认不出你爹。”爹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如今我已五十有余。这么多年来,我从没听娘说过这么伤感的话,眼睛顿时湿润了。
      去年给娘祝寿时,娘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攒了好多年的积蓄,给我们兄弟姐妹分,厚厚的一叠子钱用塑料布包了三四层。哥说,为了把钱分给咱们兄弟姐妹,娘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担心去信用社一次取多了、让坏小子盯上抢了去,就跑一趟歇几天,歇几天再取一张存折,存折上的钱都是她几个月几年每张几十几百零碎攒下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特意让二姐在她的贴身背心上缝了个口袋。二姐接过话说,那背心一个月都不肯换洗,口袋上用来封口的别针都生锈了。
      我们不要她的钱,说这点钱还不够吃几顿好饭,留着给她自己零花吧。娘说:“我要钱没用,过了那边又用不着,现在趁我还脑子清楚给你们分分,好一碗水端平。”我们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了。大家把钱揣兜里的那一刻,眼里都噙满了泪水。
      看着娘佝偻的身躯和满脸的皱纹,拉着她那龟裂的手,听她说如此伤感的话,脑海里再闪过一幕幕往事,那噙了近一年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我怕娘看到,赶紧将头扭一边抹眼泪。
      我在她耳边大声说:“你就站在这里,我去那边租个轮椅过来推你走!”娘愣了一下神,摇着头连声道:“不,不,我还能走,我还能走!”我说:“又花不了几个钱,再说九十岁的人了,坐轮椅不丢人。”娘说:“我不是怕花钱,我是怕你找不着我。医院这么大,我又认不得怎么回家!”她边说边更紧地攥住我的手,嘟囔道:“古时候有个不孝顺的儿子,家里穷,嫌弃他娘白吃白穿不干活,就骗他娘说去赶集,把她专门丢到集市中,他娘找不到回家的路,把眼睛都哭瞎了,最后讨不上饭就饿死了……我现在眼又不好,也认不住回去的路,不攥紧你行吗?!”我听得心塞:敢情娘真的老糊涂了,再也不是那个坚强而又倔强的娘了。我强忍住泪水,逗她道:“我也养不起你了,也把你丢下,让你在这要饭,说不定有富贵人家把你捡了去,认你当娘养活你哩,省得跟我们受苦。”娘突然就笑了,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人能认我当娘?除非是俺亲儿!你要是那不孝儿,我早就跟你爹走了。”
      接着,她仰起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我还能有几年活头?”
      我清楚记得娘在爹出殡的那天就说过这话,娘文化程度不高,我不晓得,她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但她那时悲伤落寞的神情,直到现在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现在这神情和那时有些像,我见状骗她说:“夜来我给你算了一卦,你且还能活哩。上次给你带回去的燕窝是外国皇宫的,吃一碗多活一年,你都吃了哇?!”娘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在大夫诊室,大夫先给娘做了视力检查,然后给我讲手术方案,娘赶紧凑过来听,大夫说:“瞳孔表面还有个小瘤子,也要切除。”娘插话道:“你说俺儿子还有个小名叫‘小六子’,也挺孝顺?!”我憋住笑对她说:“大夫是说你年轻时眼睛黑白分明,也很有神。”大夫哈哈大笑起来,娘也不好意思笑了。
      按照大夫开的单子,我带娘去做血液、b超、胸透等检查,由于要住院,还要做新冠核酸检测。娘问我:“做白内障手术只检查眼睛就行了,为啥还要做这么多检查?”有的检查不想去做,骗我说走不动了,但又不让我租轮椅。我给她解释不清楚,但明白娘是怕多花了钱,就对她说:“这些检查不光不要钱,还给咱钱哩,你检查得越多,咱就越挣得多。”娘似信非信,极不情愿地跟着我做完检查。等坐下来休息时,才豁然想明白,便在我后背使劲拍了一下,说我在逗她。
      手术定在第三天下午做。那天上午,娘不停地问我,这手术得多长时间?疼不疼?怕不怕出了血止不住?若是止不住血,是不是眼睛就彻底看不清了?……我一一解答她的问题,又请了护士来解释,好说歹说还是不能打消她的疑虑,去除她内心的恐惧。
      此时,我想起娘经常唠叨的一个故事。她说十六岁时曾当过兵,是通讯兵,驻扎在太原,本来要上抗美援朝前线的,但由于被检查出患了肝炎,就在队伍即将开赴前线的头一天晚上,一纸命令通知她退伍回乡。为此,她哭了好久。每逢讲起这段往事,她总会念叨道:我不是孬种,没有临阵脱逃当逃兵。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凭我的业务水平,一定能立功受奖,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我对她说:“做手术就好比上战场,即便是再危险也不能退缩,现在就是考验你的时候了。”娘好像没有听出我是在激将她,她拍着胸脯说:“无论啥时候你娘我也不是孬种!我就是问问手术情况,九十多岁的人了还怕个啥!”说着,顿时流露出了不服气的样子。听她这样讲,我不由得对她竖起了大拇指,暗自赞叹:那个自爹走后,勇敢挑起家庭重担的坚强且倔强的娘还在。我生为她的儿,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
      中午时分,护士让娘把身上戴的值钱东西都脱下来,娘极不情愿,但又不敢不听,只好把金银饰品交给我,还偷偷对我挤了挤眼,暗示我这些东西值钱,一定要保管好。我凑到她耳边挤着眼说:“你可得盯紧我哩,要不等你进了手术室,我就拿去换钱呀!”娘举起手,做出要打我的样子,说:“你敢?这是我以后要带走的。”我说:“可不能走,为了这些值钱东西也得好好活着哩!”娘听出来是我逗她,抿嘴笑了。
      我偷偷租了手术室的轮椅,骗娘说不要钱,然后把娘推到术前准备室。护士要对她进行散瞳,先往她眼眶里打了一针,再用眼药水冲洗了几次,然后每隔几分钟滴一次眼药水。这过程中,娘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护士安慰了她好几回也不行。我见状对她说:“你不是说当兵的啥都不怕?现在就是考验你的时候,再说刚才打针就是给你做手术了,等歇一会儿就把你推到三层,用仪器检查一下手术做得好不好就行了。”娘疑惑了,问护士:“真的?”我赶紧给护士使眼色,护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娘这才显得放松了许多。
      手术做得很成功,娘当天就能出院。
      两个姐姐在医院门口迎接,还特意带来了一副墨镜。姐给娘披了外衣,带上墨镜,她顿时精神起来,对姐说:“这手术简单,几分钟就好了,我根本就没着意!”我附和道:“娘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点小手术还能吓着娘?谁家娘能有这胆量?!”姐也说:“娘是当过兵的,到什么时候也有当兵时的样子。”听我们这样说,娘很神气地挺直了腰、仰起了头,逗得我们都笑出了泪花。

    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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