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三晋文脉·霍州

霍州市贾村印花包袱的历史源流与当代传承

  • 印花包袱老艺人刘富保。

  • 刘富保夫妻二人仔细检查包袱的印制效果。

  • 刘富保老艺人展示五色黄包袱“凤凰戏牡丹”。

  •   作者简介:刘海明,山西霍州人,酷爱挖掘研究乡村传统文化和书法,霍州市《贾村誌》主编之一,村志大部分历史资料的记录者和提供者,曾多次在霍州市文联文学刊物《霍山》杂志上发表文章。

      印花包袱是晋南地区传统民间物件,承载着秦汉以来印染技艺的发展脉络,更是黄土高原民俗文化与工匠精神的具象体现。霍州市贾村印花包袱历经千年演变,从最初的实用物件逐步发展为兼具工艺价值与文化内涵的非遗载体,其发展历程与传承谱系折射出中国民间技艺在时代变迁中的存续逻辑。当前,面对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技艺传承式微的现状,对贾村印花包袱的历史源流、工艺体系与当代传承进行系统性梳理,既是抢救性保护非遗文化的现实需求,也是挖掘传统民俗文化内涵、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重要举措。

    一、历史源流:从秦汉肇始到霍州扎根

      (一)秦汉肇始:印染初兴,技艺奠基
      印花包袱技艺的源头可追溯至秦汉时期,彼时中国古代印染工艺初兴,为印花包袱的诞生奠定了技术基础。《二仪实录》明确记载“秦汉间已有油染缬”,彼时民间印染以单色拓印、灰缬防染为核心工艺,技术尚处于初步发展阶段。晋南地处河东农耕核心区,农耕文明的发达推动了土布织造与植物染色的并行发展,包袱作为日常收纳、出行及婚嫁礼俗中的常用物件,已初步形成地域化的使用传统。
      北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种蓝》详细记述了蓝靛制取之法,解决了植物染料制备的核心问题,为印花包袱的染色工艺提供了成熟的技术支撑。同时,新疆民丰东汉墓出土的蓝白印花布残片,以实物佐证了秦汉时期印花工艺已趋于成熟,这一时期的工艺探索为后续印花包袱的发展埋下了历史伏笔。
      (二)唐宋鼎盛:工艺定型,民俗普及
      唐代是中国古代印染技艺的鼎盛时期,雕版夹缬工艺的成熟直接推动了彩印包袱的成型,印花包袱的发展迎来首次高峰。《唐语林》卷四详细记载了唐代镂版夹缬工艺的诞生过程,“玄宗柳婕妤妹适赵氏,性巧慧,因使工镂版为杂花象之,而为夹缬”,明确了夹缬工艺在唐代的创新发展。《唐六典》则记载宫廷练染之作涵盖青、绛、黄、白、皂、紫六类染料,形成了完备的染料体系,为彩印包袱的色彩呈现提供了物质基础。
      白居易诗句“成都新夹缬”及吐鲁番出土《天宝行馆器物账》中所见“夹缬”器物,共同印证了唐代彩印织物已普及于官民阶层,印花包袱作为夹缬技艺的典型载体,深度融入婚嫁、节庆等礼制场景。晋南新绛(古称绛州)凭借手工业优势与商贸区位,成为北方印染技艺的重要集散地,为印花包袱技艺向晋南地区传播搭建了桥梁。
      宋代印花包袱工艺进一步定型,民俗价值全面凸显。《古今图书集成
    职方典》记载的“药斑布——以布抹灰药而染青,候干,去灰药,则青白相间,有人物、花鸟、诗词各色,充衾幔、包袱之用”,明确了药斑布(蓝印花布前身)为印花包袱的核心制作工艺。《夷坚志・胡廿四父子》中“乾道元年冬,弋阳某客子独携包袱来宿”的记载,证实“包袱”已成为宋代社会的通用物件。
      宋代新绛地区印染作坊林立,套色工艺不断精进,纹样与配色趋于程式化,其中婚嫁使用一红一黄包袱的礼俗初步固定,并沿汾河传至霍州贾村,成为贾村印花包袱技艺传承的源头,奠定了其后续千年的发展基础。
      (三)贾村扎根:薪火相传,工艺革新
      霍州市贾村印花包袱是晋南千年印染技艺的直接延续,其发展历程是几代匠人薪火相传、不断革新的奋斗史。技艺传入贾村初期,以单色印刷工艺为主,主打实用功能,早期由刘九如、刘明广等老艺人传承,采用黄色底印紫色花的单一配色模式,受技术条件限制,工艺与样式长期固定。
      清代至民国时期,受区域灾荒、家族分家等因素影响,贾村刘氏宗亲逐步拓展技艺传承分支,印花包袱工艺在家族内部逐步积累改良经验。至近现代,刘富保老艺人天资聪颖,精于绘画与篆刻,历经数十年摸索改良,突破了单色工艺的瓶颈,将传统木版夹缬印改进为油布雕版印,发展出绚丽规整的五色套版工艺。从20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刘富保累计创制刻版达20套,实现了印花包袱从实用物件到精工艺术品的升级,成为贾村印花包袱工艺革新的核心推动者。

    二、工艺体系:古法精工,毫厘不苟

      霍州贾村印花包袱的当代传承以刘海明、刘海龙兄弟为核心,二人自幼随父刘富保学艺,完整掌握从刻版、备布到染印的全套古法技艺,同时结合时代需求优化工艺细节,形成了“守正为本、创新为要”的工艺体系。
      (一)刻版工艺:核心灵魂,一刀一刻见匠心
      刻版是印花包袱制作的核心环节,贾村工艺恪守古制的同时优化选材,实现技艺传承与实用效果的统一。
      1.选版与处理:选用0.3mm透明胶版,经清洗、钢化处理后,兼具塑性与韧性,避免刻版后版面翘曲,为五色套版精准对位提供基础保障。
      2.画稿与过版:以喜鹊登梅、凤凰戏牡丹、鸳鸯戏水、龙凤呈祥、红双喜等传统吉祥纹样为蓝本,手绘设计稿后严格遵循民俗规制,精准复描至胶版,确保纹样寓意与版面布局合理。
      3.镂刻与修边:采用斜口刀、平口刀、圆口刀配合使用,遵循“先刻轮廓、再剔地子、后修毛刺”的刻制流程,要求线条流畅不崩口、镂空均匀不漏浆。红、橙、绿、紫、蓝五色分版刻制,边纹、中心纹、点缀纹各司其版,为后续套印奠定基础。
      4.印版保养:刻制完成后,经反复涂刷固化处理,提升版面防水耐磨性能,单块花版可使用数十年,成为技艺传承的实物载体。
      (二)备布与染底:沉色定型,平整如镜显考究
      备布与染底是保障印花包袱质感与色彩持久的关键环节,工艺细节彰显匠人严谨态度。
      1.裁布与定尺:选取本地手工白色粗布,按“宽三幅,长三幅多一寸不见方”的规格裁切,寓意长寿;三幅布缝合时中间留一寸小口,遵循“留余”的传统民俗理念,契合婚嫁礼俗的传统规制。
      2.两次水洗去浆:用清水反复揉搓漂洗粗布,彻底去除布面浆质与浮尘,使布面疏松易着色,为染料渗透做好准备。
      3.入池染色定型:将处理好的白布完全浸入黄色染池,静置24小时,确保染料充分渗透纤维,实现均匀沉色。
      4.晾压整平:染色后的布匹置于阴凉处阴干,避免暴晒导致褪色;晾干后以重物反复压整,直至布面平整如镜,方可进入印刷环节。
      (三)五色套印:五行配色,步步合规守传统
      五色套印是贾村印花包袱的工艺特色,严格遵循五行配色与民俗顺序,实现工艺与寓意的统一。
      1.定位上版:将处理好的布绷紧固定,以基准线精准对位套版,确保图案居中,边距均匀,为套印精准性奠定基础。
      2.调墨与印刷:采用天然矿物颜料与植物颜料调配油墨,确保色泽纯正且久不褪色;用毛刷均匀蘸色,控制施力力度一致,保障着色饱满均匀。
      3.逐色套印:严格遵循“黄底→紫边→红→橙→绿→蓝”的顺序套印,每印一色后待其完全晾干,再进行下一色印刷,杜绝串色、混色问题。
      4.晾整与成品:全部套印完成后,再次阴干、压平整理,一方兼具实用价值与民俗内涵的霍州贾村印花包袱最终成型。

    三、文化内涵:五行配色,婚俗寄情

      (一)五行配色:寓意深藏,文脉悠远
      霍州贾村印花包袱以黄色为底,搭配紫、红、橙、绿、蓝五色套印,配色体系紧扣五行文化,寓意丰富且文脉深远。黄色五行属土,象征驱邪避恶、孕育生产;紫色镶边五行属火,寓意尊贵富足、紫气东来;红色五行属火,代表热烈真诚;橙色融合红黄之气,象征阴阳和合、美满顺遂;绿色五行属木,象征夫妻肝胆相照、生机盎然;蓝色五行属水,寓意包容聚财;红色又代表天,黄色又代表人,紫色又代表地,天、地、人合一。整套配色体系既遵循五行相生的传统哲学,又彰显出晋南地区独特的民俗审美。
      (二)婚俗传承:一红一黄,千年深情
      在霍州及晋南传统婚俗中,印花包袱是婚嫁礼俗的核心物件之一。闺女出嫁时,母亲必为女儿准备一红一黄两个包袱,二者大小一致,形制相同。红为阳,黄为阴,阴阳相合的配色与形制,象征新人婚后心心相印,互敬互爱,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一方印花包袱承载着父母对女儿的爱,也凝聚着长辈对孩子们婚姻生活的祝福。这一礼俗自唐宋定型,历经千年传承至今,在霍州贾村印花包袱上得到最完整的体现,成为连接传统民俗与当代生活的重要文化纽带。

    四、当代传承:守正创新,薪火永续

      (一)传承困境:技艺断层,保护迫在眉睫
      随着现代化进程加快,传统民间技艺面临传承危机,霍州贾村印花包袱也不例外。老一辈艺人相继离世,年轻一代受现代生活方式影响,多数未选择继承传统技艺,导致印花包袱技艺面临人才断层、工艺失传的困境,其传承体系与实践场景逐步萎缩,保护与传承工作迫在眉睫。
      (二)传承路径:人才培育,创新赋能
      当下,以刘海明、刘海龙为核心的传承人,肩负起技艺传承的重任,通过“师徒相授”的传统模式,完整传承从设计画稿到成品出坊的全套古法技艺,保障核心工艺没有流失。同时,积极探索创新路径:一方面,通过非遗进校园、文化展览等活动,向青少年普及印花包袱技艺与文化,培育后备传承人才;另一方面,在保留核心古法工艺的基础上,优化设计元素,将印花包袱图案与现代审美、文创产品设计相结合,拓展其应用场景,实现传统技艺与当代生活的融合。
      (三)传承价值:非遗典范,文脉延续
      霍州贾村印花包袱以布为卷,以版为笔,不仅是晋南地区传统民间技艺的代表,更是有文献支撑、有实物佐证、有匠人守艺的非遗典范。其发展历程串联起秦汉染缬、唐宋夹缬、晋南民俗与霍州本土传承的千年文脉,承载着黄土高原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为中国传统民间技艺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宝贵的实践样本,推动中华民间印染文脉在当代生生不息,薪火永续。

    五、结论

      霍州贾村印花包袱历经秦汉肇始、唐宋鼎盛、霍州扎根的千年发展,形成了系统完整的工艺体系与深厚的文化内涵。其工艺恪守古法,不断革新,文化上紧扣五行哲学与婚俗礼制,是中国传统民间印染技艺与民俗文化的集大成者。当代传承虽面临人才断层等挑战,但以刘海明、刘海龙为代表的传承人通过师徒相授、创新赋能等路径,实现了技艺的活态保护与传承。
      未来,应进一步强化文献研究与实物考证,完善传承谱系记录;搭建多元传承平台,培育后备人才;推动技艺与文创、文旅融合,拓展应用场景,让霍州贾村印花包袱这一千年技艺,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持久的文化光芒。

    文/图刘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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