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柱，山西朔州人，国家二级美术师，曾任山西书协第三届常务理事，现为朔州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理事；参与过《朔县志》《朔城区志》《朔州史话》《朔州抗日战争史》《三晋石刻大全·朔城区卷》等书籍的编撰和校订工作。
　　在《沧桑》《文史荟萃》等报刊发表文章约60万字，出版有《朔州野生哺乳动物漫话》《朔州历代印选》《瓦当集锦》《寻访古朔州》等著作。

　　《笑林广记》其中一则开篇为“北地奇寒，滴水成冰。”想来上古时居室内没有取暖设施，煤炭也没有得到开采利用，漫长的冬夜，先民们一定是很难熬的。俗语有“家暖一铺炕”之说。《辞海》对“炕”的解释是：“北方人用土坯或砖头砌成的一种床，底下有洞，可以生火取暖。”明人于谦《塞上即景》诗有“炕头炽炭烧黄鼠”之句，从中得知，明代已有火炕，并且烧上了煤炭，塞上之人还有烧食黄鼠（田鼠）的习俗。想象一下这幅画面吧，一人盘腿坐在用炭火烧热的炕头上，捧着刚从灶内取出还在烫手的烧黄鼠，大快朵颐，是何等幸福啊！
　　过去，一般认为土炕这一北方寒冷地区人们生活中的事物，是在辽金元时代得以普及的。成书于东汉的《说文解字》中已有“炕”字，解作“干也，从火，亢声”。如今我们还在说“炕干”，即将东西放在发热的地方，让其慢慢干燥。五代宋初人徐铉校订《说文解字》时，对“炕”的解释已经是“去声，音抗，火炕，北地暖床也。”
　　东汉郑玄《诗·瓠叶·传》“炕火日炙”，唐孔颖达《正义》解作“炕，举也，谓以物贯之而举于火上以炙之。”此“炕”作动词解，一如现在烤羊肉串的情形。《诗·小雅·楚茨》“或燔或炙”，孔颖达疏“或炕火贯炙之”。此炕火指掘坑生火，用于烧烤食物。
　　在古代，“炕”通“抗”，举起。如扬雄《甘泉赋》“炕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是说木结构的宫室梁架，是由于柱子的支撑才不至于倾倒，与火炕没有关系。
　　《左传·昭公十年》记载：一个姓柳的小官在宋平公时得宠，宋元公即位后很讨厌他，于是柳“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是说冬天柳预先将元公的座位用木炭火烤热，待元公快要来坐的时候才把炭火移走，因此又得到宋元公的宠幸。
　　西汉末刘向所作《新序》，“宛春谓卫灵公曰，君衣狐裘，坐熊席，奥隅有灶。”是说卫灵公身着狐皮长袍，坐在熊皮褥子上，室中西南角上还有生着火的炉灶。看这情形是有灶无炕。《汉书·苏武传》“凿地为坎，置煴火”，坎即坑，煴是没有火焰的火，这也不是火炕，称作火坑还差不多。
　　郦道元《水经注》“土垠县（今河北唐山市丰润区）有观鸡寺，寺内有大堂甚高广，可容千僧。下悉结石为之，上加涂塈，基内疏通，枝经脉散，基侧室外，四出爨火，炎势内流，一堂尽温”。涂塈即土坯，朔州人至今仍称土塈。火道用石头砌成，上面加盖土坯，烟道复杂如树枝经脉状，烟火畅通；用来生火的灶设在室外，并且不止一个。这是北魏时期的地暖设施，可称之为地炕。
　　《旧唐书·东夷·高丽传》“其俗贫窭者多，冬月皆作长坑，下燃煴火以取暖”，看来这时的土炕已得到普及，穷人也能享受到，但写作“坑”字。
　　宋范成大《丙午新正书怀》诗之五：“稳作被炉如卧炕，厚裁绵旋胜披毡。”宇文懋昭《大金国志》三九：“妇家无小大皆坐炕上。”
　　1993年春，笔者将自家位于朔州城内红市街口的老屋拆除改造为二层楼房。挖地基过程中，在地表以下1.3米处发现一铺完整的土炕。炕箱用土坯垒砌而成，六条炕洞内积满烟炱，并在同一层位发现“开元通宝”铜钱一枚，“亚”字形泥质灰陶罐一个，应该是唐代或稍后的民居遗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平朔考古队在朔城区五中校园建筑工地发掘了一座元代大德年间的墓葬，墓主人夫妇灵柩放置在砖砌的棺床上，紧贴棺床的三面墓壁下半部分绘满壁画。笔者在现场临摹时，发现其形式一如后世民居内的炕围画，只不过是死人的棺床没有必要砌出炕洞罢了。
　　北方的先民们在与严酷的大自然抗衡中，运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发明了火炕，开采了煤炭。“爝火燃回春浩浩，烘炉照破夜沉沉”（于谦《咏煤炭》）。每当严寒的冬夜，在北方人的屋内能享受到融融的暖气和幽幽的火光。此情此景，住平房睡土炕的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了，却让笔者这个入住楼房多年的人仍深深地怀想不已。
　　据说火炕在俄语中的发音也是kàng。由此看来，汉、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朝鲜、俄罗斯等古代北方民族，都有可能是炕的发明者，只是这个“专利权”恐怕永远也难找到归属了。
　　长期以来，北方人在土炕上出生，在土炕上坐卧，在土炕上待客，在炕桌上用餐，在炕柜上读书……最后在土炕上寿终正寝。甚至可以说形成了一种土炕文化，盘炕、画炕围的工艺技术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关部门应该组织研究，作为一个项目申报。
　　火炕的形式有正炕、倒炕、棋盘炕（圈角炕）、顺山大炕等，炕洞的盘砌走向有直洞、转洞、操手洞等几种不同的样式。采用的建筑材料有土坯、砖、石块、石板、草筋泥等。并有专门盘炕修炕的工匠，技艺高超者甚至被称为“炕神仙”。“宽窑窄洞大狗窝”是总结出来的盘炕技术术语。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笔者下乡巡回放映电影时，见北旺庄部队农场的办公室内都砌有火墙，供冬天生火取暖，那只不过是把平铺的火炕立砌罢了，可谓“家暖一堵墙”。这样既满足了南方籍官兵睡木床的习惯，又能使屋内不至于寒冷。从前朔州城内有乔、谭、李三家手工麻纸作坊，车间内砌有多堵双面空心火墙，工匠们把从纸池内捞出的湿麻纸刷贴在墙面上，干燥后揭下即为成品。
　　儿时，母亲常把谷子摊在热炕上，再铺上苇席，晚上照常在上面睡觉。经过两三天的烘烤，谷子变得非常干燥，收起来再上石碾子碾压，用簸箕簸去糠壳，即成“火炕米”，可谓“精米”。这种米熬成的稀粥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风味，如今难得有这种享受了。
　　从前，在华北东北一些地区的农村，人们把鸡鸭鹅蛋放在火炕上孵化，十天半月即可出壳，在电力孵化器发明之前，确是一种好办法，其特点是设备简单，孵化量大，成本低廉。同理，蚕农们用炕床（房）育的办法来饲养稚蚕，也能起到节约桑叶和劳动力的效果。据说，农民们在早春也用火炕来培育红薯秧苗，可取得提早栽秧、延长生长期、增加产量的效果。现在农民把电热丝埋入土中，通电提高地温育秧，是火炕育苗的发展。
　　另外，炕又音hāng，意思是张开。《尔雅·释木》“守宫槐，叶昼聂宵炕”，邢昺疏：“聂，合也；炕，张也。言其叶昼合夜张者，别名守宫槐。”虽为一字，其音其义与土炕、火炕风马牛不相及，“炕”另有干枯、断绝、急躁等义。

李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