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三晋文脉

秦汉时期,泰戏山别称“武夫山”“戍夫山”源流考

  • 作者简介:赵宏斌,山西繁峙人,文化学者,忻州市长城学会繁峙分会会长、繁峙三晋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清凉北灵书院院长。

  • 平型关长城。

  •   泰戏山位于繁峙县东北部的平型关镇,北倚恒山,南望五台山北麓,东接灵丘县,西临滹沱河谷地,整体呈西北—东南走向,连接南北山脉,构成繁峙县东部的天然屏障。闻名中外的平型关便坐落于此。
      作为滹沱河的发源地,泰戏山素来是晋北地区自然与人文交融的重要标志,亦是晋、冀两地之间衔接中原与塞北的咽喉通道。此山曾为秦朝代郡与太原郡的界山,山中平型关、团城口、牛帮口、凌云口等诸多关隘,向来是兵家必争之所。
      从先秦文献的首次记载,到秦汉时期衍生出“武夫山”“戍夫山”等别称,其名称演变并非偶然,而是深刻反映了该地区在军事防御、交通联络与商贸往来方面的特殊战略地位。
      恩格斯指出:“人本身是自然界的产物,是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并且和这个环境一起发展起来的。”钱穆先生则认为,地理的核心特点在于“区域差异”。本文结合传世史料与繁峙近年出土的考古成果,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系统梳理泰戏山“武夫山”“戍夫山”等别称的形成脉络,探讨其与秦汉时期北方军事体系、古道交通网络的深层关联,进而还原两千多年前这座晋北要地从自然地标发展为军事要塞的历史过程。
      对泰戏山名称演变的梳理与探讨,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晋北历史形成的地理基础,以及繁峙地区多元文化交融的内在脉络。

    一、先秦时期的泰戏山

      泰戏山最早见于先秦古籍《山海经·北山经》,其中记载:“泰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虖沱之水出焉”,由此将其定位为滹沱河的发源地,确立了其在古代水文地理中的重要地位。此时“泰戏”之名的来源,主要基于对山形与水系的客观描述,尚未被赋予后世的军事含义。
      同时,《墨子·兼爱》中提及的“泒水”,经后世学者考证为滹沱河上游支流。相关记载还联系到大禹治水“掘泒水以通其河”的传说,进一步说明泰戏山一带早在尧舜禹时期,便已成为水利治理与人类活动的重要区域。滹沱河沿岸因水源滋养而形成的宜居地带,也逐渐发展成为先秦时期晋北先民迁徙与聚居的核心区域。
      春秋时期,晋国向北扩张,智伯瑶与赵襄子经蔚代古道奇袭代国,首次揭示了泰戏山通道的军事通行价值,为后世晋冀之间军事走廊的形成奠定了基础。此时,泰戏山凭借山势高差形成的天然屏障,其军事价值已初现端倪。然而受先秦诸侯分治格局所限,晋北地区尚未成为中原政权重点经营的北部边陲,这座坐落于滹沱河源头的山脉,在当时主要作为自然地理标识存在,从而为后世相关别称的形成埋下了伏笔。

    二、秦汉之际的命名变革

      泰戏山由自然地标向军事地名的转变,正值秦汉大一统王朝构建北方边防体系的关键时期。秦统一六国后,中原政权首次将实际控制范围向北推进至阴山一线,晋北地区由此成为连接中原腹地与代北边郡的重要过渡带。朝廷将泰戏山明确划定为代郡与太原郡之间的自然界山,凭借其险峻山势构筑起分隔两道边郡的防线,从而实现对北部边疆的层级化管控。
      “武夫”在先秦秦汉时期是社会对武士及从军者的通称。《诗经》中“赳赳武夫,公侯干城”的记载,早已将这一称谓与保家卫国的戍守职责紧密相连;“戍夫”则是秦汉边塞语境中的专有术语,特指长期驻守边疆的士兵。
      这两个别称将人的身份属性赋予山体,清晰指明了泰戏山在当时作为军事驻防核心要地的功能。结合秦代边防设置背景,朝廷在此布置了数十处戍守点,依托泰戏山险峻易守的地势屯驻兵力,构建起西起雁门关、东接代郡、连贯一体的防御体系,以抵御匈奴等游牧部族南侵。
      至此,泰戏山由原先纯粹的自然地理标志,正式转变为具有高度战略价值的军事要塞。“武夫山”与“戍夫山”等别称的出现,正是秦代北方边防建设需求的直接体现,也为这座在《山海经》中被描述为“无草木”的山脉,首次增添了富有生活气息的戍边人文痕迹。这不仅强化了泰戏山的地理标识功能,也使其军事属性通过地名得以彰显,从而构建了一个融合自然禀赋与战略价值的地名体系。

    三、命名背后的核心支撑

      “武夫山”与“戍夫山”别称的形成,并非古人随意为之,其根源在于泰戏山地处秦直道关键节点的独特地理位置。秦直道是秦朝倾力修建的国家级军事通道,连接关中咸阳与北方草原,主要用以保障军队快速调动与粮草辎重的高效运输,从而巩固秦帝国对北疆的统治。与后世常见的盘山驿道不同,秦直道在选线上特意沿泰戏山平缓山脊穿越,使该地成为连接代郡与雁门郡的交通枢纽,牢牢掌控着南北通行的要道。
      作为秦直道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不仅是军队调遣的关键节点,也是沿线商贸物资的集散中心。近年来的考古发现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据2014年中华书局版《繁峙县志》记载,位于大营镇迷回村北1000米山梁上的羊楼遗址,正是秦汉时期泰戏山驻防体系的核心实证。该遗址北高南低,呈缓坡状,东西长100米,南北宽80米,分布面积约8000平方米。地表采集到带戳印的泥质封泥、灰陶片及夹砂纹灰陶片,经鉴定为典型的秦汉边郡驻防遗址。
      封泥作为秦汉印章的“印蜕”,其正面所钤官印文字直接反映了当时的官职制度、地名沿革与行政架构,能够补充文献记载的不足,印证泰戏山一带常态化的军事活动。封泥表面保留的绳痕及其陶土材质,则体现了当时的文书封装工艺与保密措施,为复原边疆地区的通信体系提供了重要线索。
      该遗址坐落在目泪坨山脚下的制高点上,海拔约1470米,西距汉代卤城县址仅30里,西南距平型关约10里,扼守山谷要道,视野开阔,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完全符合秦汉“十里一燧,五里一亭”的军事制度。遗址以夯土望楼与小型堡寨为核心,常驻数十名戍卒,既承担烽燧瞭望、稽查官道的防务职责,又利用周边充足的水源与平缓草场开展屯田畜牧,实行“亦兵亦农”的自给自足模式,从而大幅降低了中央政权远距离转运后勤的成本。
      长年驻守于此的“武夫”与“戍夫”,日夜巡行在秦直道的山脊路段,将中原的粮秣、兵器北运至代北前线,也将草原的马匹、皮毛源源不断南输。经年累月的大规模驻防,使得“武夫山”“戍夫山”之称在民间口口相传,最终载入地理典籍,成为秦代长期戍守文化衍生的专属地名符号,清晰映射出从秦至汉初王朝对北方边境地区的经营脉络。

    四、孤山烽火台现状

      泰戏山西侧的大孤山,与周边山体合称“孤山群”,属于滹沱河源头“霍池”古湖区域典型的“大山拱小山”地貌。现存孤山烽火台位于孤山水库西北侧山顶,地理坐标约为北纬39°16′37″、东经113°50′12″,台基处平均海拔约1330米,此台因山得名。
      烽火台东临孤山水库,水库东北方向为前所村,向西依次为孤山铺村与孤山村。其南侧自西向东分布着小屯村与东庄村。周边交通较为便利:南侧设有东庄火车站,西、北两面有通往平型关的旅游公路,汽车可直达孤山脚下。
      据《繁峙文史·长城专辑》记载:“孤山烽火台呈正四棱形,外包砖石。2018年3月14日实地考察测得,台址残存底宽12米,高约10米。基部夯土层厚0.10米,中间夹杂卵石,上部夯土层厚0.15米。原结构为石质台基一层,上砌九层石条,石条之上砖砌至顶。墙体青砖尺寸为长0.27米、宽0.19米、厚0.08米;石条长0.50-1.1米、宽0.30米、厚0.20米。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在烽火台顶部修建电视信号转播塔(差转台)一座、砖房一间,今塔已不存。”
      四周地势平坦,唯“孤山”拔地而起。每至日暮,周围“林岩尽瞑”,唯独此山“夕阳犹照”,显“一峰独青”之姿。其海拔虽不突出,但因独得晚照,历来被视为奇观,故“孤山晚照”成为繁峙十景之一。

    五、名称的历史延续

      泰戏山这组带有鲜明军事色彩的别称,并未随秦汉王朝的覆灭而湮没,反而在后世文献记载中被不断强化,形成了一条跨越时代的名称传承脉络。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明确记载“滹沱水出泰戏山”,既与先秦《山海经》的相关记述形成跨时代呼应,也进一步巩固了泰戏山在古代地理认知体系中的重要地位。
      东汉时期佛教逐渐传入晋北地区后,神堂堡乡铜钟寺、大营镇秋月寺等诸多寺庙沿泰戏山山麓兴建,从繁峙县境内留存的宗教遗迹中,仍可窥见当年的盛况。泰戏山在原有军事属性之外,逐步增添了多元文化内涵,而“武夫山”“戍夫山”等别称仍持续见载于历代地方志,充分体现了这类名称在历史长河中的持久生命力。
      至唐宋时期,《括地志》《太平寰宇记》等官修地理总志进一步明确,泰戏山与武夫山、平山实为同一山脉。这种多名并存的现象,恰恰体现了不同时代人们对这一关键地理标识的多元认知。历史上,唐代突厥骑兵屡次进犯平型关,均被唐军击退;宋辽金时期,各方势力在此地展开反复争夺;明代蒙古俺答汗部突破平型关,更是引发了“庚戌之变”。与此同时,泰戏山通道上的商贸活动也日趋繁荣,晋北出产的粮食、药材等物资经此路南北转运,让这里在原有军事功能的基础上,逐步发展为带动区域物资流通的重要交通动脉。
      1937年9月,日军进犯平型关,八路军一一五师在平型关一带设伏,依托险要地形歼灭来犯日军,取得了华北战场上中国军队主动出击的首个重大胜利——平型关大捷,彻底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当时,晋军七十一师四〇四团团长、繁峙籍将领商得功,率部坚守羊楼遗址所在的山梁,依托秦汉堡寨遗留的地形与工事,与日军激战三昼夜,给予敌军重创,迫使其数日不敢推进。千年前“武夫”“戍夫”保境守土的精神血脉,在这片苍茫群山之中,实现了跨越千年的深沉共鸣。

    六、结语

      由此可见,泰戏山别称“武夫山”“戍夫山”的形成,植根于秦汉时期北方边疆持续的戍守需求。其地处秦直道关键节点的位置,进一步强化了它作为古代北方重要军事通道的战略意义。
      从《山海经》对其自然地理特征的记载,到《墨子》关联的上古治水传说,再到秦汉时期实际推行的边防驻守制度,泰戏山的名称变迁,宛如一部浓缩的晋北边疆开发史。它不仅见证了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部族之间的长期互动,也推动了跨区域的商贸往来与多元宗教文化的传播。
      从历史视角看,泰戏山所拥有的“武夫山”“戍夫山”等别称,早已超越简单的地理标识,成为古代北方军事政治格局存留至今的“活化石”。它提示我们,晋北的连绵山峦之间,始终蕴藏着贯通古今的文明脉络。

    文/图赵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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