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孟华

　　江湖的世界不是只有男人，在我眼中的江湖里，母亲虽没有父亲修理地球的霸气和魄力，但她也有她的江湖！
　　母亲是个“独行侠”，从小失去爹娘。自十七八岁嫁给父亲，便果敢地从河南泛舟向北，与一无所有的父亲“连袂渡黄河，荣回到芮城”，把江湖移居，把爱情驻扎，把亲情拓展。
　　从此，母亲的江湖便在灵宝与芮城之间划河而治:一半留在河的南岸，把童年时期母亲临终时的揪心画面和少女时期“躲避日本”战火、四处逃难的场景打包封存；另一半留在了河的北岸，开启了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敬老爱幼，与父亲风雨与共为爱情“筑巢”，苦难相随为亲情打拼的迤逦人生。
　　作为一个中国式的女人，除了原始社会母系氏族那段少有的辉煌外，在这一历史分水岭的切割下，以后数千年人类文明跌宕起伏的演进中，女人的光影往往隐匿于男人的背后。
　　用当下的一句俗话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往往站着一个默默奉献的女人！
　　母亲尽管一到梁家，便为这个三代单传的家庭生下三儿一女，让这个人丁凋敝的家族迅速兴盛起来，但她并没有母凭子贵的那份殊荣，加在身上的更多的是责任和义务！所以说，母亲在她的江湖中是卑微的，或者是没地位的，她不仅要尊奉祖父祖母为家中至高无上的“统帅”，还要维护父亲在家中无可撼动的“帮主”权威。虽然她在家中拥有着“军师”或者“政委”的身份，特别兼有“军需官”之职。但，这些都没有作用，她的地位甚至低于她的三儿一女！母亲除了和父亲一样，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春耘、夏种、秋收、冬藏，年复一年地奋战在村北村南几亩主战场上外，还开辟有“薛仁贵、王宝钏”式的一孔寒窑、五间瓦房、六分院落的“第二战场”。
　　为了开辟“第二战场”，经营好这一大后方，母亲常年围着“锅台”转，累月跟着案板走，夜深纺车缠穗忙，织棉子机上穿梭累……一生没有看到过她“对镜贴黄花”的装扮，却经常是“岁月当户织，月下捣衣忙”的情景。
　　她没有“小李飞刀”过人的本领，但她舞得动面杖，使得动菜刀，耍得动勺子！作为家中的“军需官”，母亲常为“三军将士”的给养而愁肠百结。在面瓮见底的情况下，自强的母亲仍能把风箱的交响乐拉得如同雷鸣，仍能把灶膛的那团希望之火烧得旺红透亮，仍能把快漏底的空荡荡的大锅蒸煮出“五脏六肺”的香来，仍能把锅碗瓢盆碰撞成一日三餐，不管稀的稠的，无论黑的白的，总能让全家七八口人围桌而坐，什么回苕子、扫帚苗；什么猪耳朵、田絮苗，都能把它们做成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让各自的嘴巴咂得震天响……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母亲虽然大字不识，女红总是首屈一指，总能把浆洗缝补织做得天衣无缝，用一个农家女的身份干出了“女娲补天、嫘祖织衣”的伟大事业来，用一双飞针走线的巧手把破袄烂衫絮棉成衣，让一双双千层底、“驴脸鞋”、让一件件对襟袄、灯笼裤成为我们斗严寒、抗飞雪的护身宝甲和御寒神衣。
　　母亲就是母亲，总是把最好的一把棉絮絮到祖父祖母的衣服里，总是把盛得最多的一碗饭端给父亲，总是把最新最好的一件衣服留给三儿一女。而她就是第一个下地干活，最后一个端碗上桌的人……母亲的江湖，除了我们以外，她也有她的闺蜜：新云娘，兰兰妈，年龄相仿，出身相似，阅历相同，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哭哭笑笑话人生，被村里人诩为“姐妹铁三角”。
　　时势造英雄，而那个年代造出来的“英雄”们都是悲情英雄。常常给我们讲述一个“小时偷针，大了偷金”故事的母亲们，也有违心“作案”的时候。当“三闺蜜”们面临全家实在无米下锅，掌舵的万般无奈之际，为了筹集“粮饷”，母亲们总能放下她们那自以为傲的身段，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壮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相约赴险，前往南沟集体苜蓿地“偷苜蓿”，只为了那一碗勉强糊口的菜汤；或者跟在轰隆作响、翻地正忙的东方红拖拉机后浩浩荡荡的人流队伍中，踉跄着、奔跑着，披头散发地去抢拾一截截漏收的红薯或蔓菁，只为了全家老少的一顿饥荒……
　　母亲，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妇女。她做不出“岳母刺字”那样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演绎不出“孟母三迁”那样的传奇。她的江湖很小，小到家中的锅台；母亲的江湖又很大，大到辐射延伸至儿女的江湖。她用她一生的劳累置换着我们的幸福人生，当我们的生命之花开始绽放，她的人生之树便开始枯萎缩减。刚入学时的花书包，求学路上的背馍袋，罐头瓶里的红薯杆，攥在手心一块一块借来的书本费……
　　沧海桑田一杯酒，风雨江湖十年灯。在我们青春奋斗的坐标里，无处不标注着浓浓的母爱；在我们踏入社会的每一个脚印里，无处不是母亲赐予我的待人以诚，与人为善，做事以勤的“硬道理”。无论我走到哪里，也无论我是擎着高端的红酒，还是优雅地品着咖啡，我都忘不了母亲飞针走线的神态，还有那纺纱织布的姿态……
　　岁月老将至，江湖春未归！去年6月，母亲走了，曾经为儿守护的一弯乡愁、两扇柴门，变成了无尽的思念。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得多远，永远走不出母亲独伫的老院、虚掩的柴门和窗前的那盏灯火。在风雨飘摇中，我们最享受的还是母亲“一帘幽梦，春风十里”的江湖，她侠骨柔情，时刻温暖着我们的人生。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