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父亲和他的豆腐坊

李文晓

  •   秋日午后,散步路过城中村的一个豆腐房。很远,豆腐熟了的味道扑鼻而来。这浓郁的味道对我来说太熟悉了,因为父亲曾经开过豆腐坊。
      记忆里有父亲做豆腐的情形。他围了个很大的护巾,是那种方块的白色棉布,那时还是大集体,生产队有个粉坊,逢年过节或者到了冬天的时候,便开张起来。
      磨豆腐要把提前发泡好的黄豆,在石磨上磨成浆。石磨盘在一孔土窑洞里,用牛或驴拉磨。因为怕它们一圈圈转发晕,或者怕它们吃豆子,影响磨豆,就用一块布把眼睛蒙住,牲口便不知黑天白夜,一圈一圈地拉着磨。随着石磨转动,那吊在窑杆上的水桶连线似的滴着水,淋在黄豆上。磨盘上堆起小山样的豆粒,被一根放在磨孔的小木棍摇动着,顺着孔洞往下沉。白色的豆汁在两扇磨盘的磋磨中,像一道道细细的瀑布,缓缓流在特制凹槽里,又汇聚成一道更大的白色溪流,涌流到地上的铁桶里。每当快要满时,桶面上就会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父亲便喝住牲口,把桶提起来,倒入旁边的大瓮中。待把所有的黄豆磨完,汇集到这个大瓮里,标志磨豆结束,过滤豆汁的工作即将开始。
      过滤豆汁就是把黄豆的残渣去除,是去粗取精,提取黄豆精华的关键阶段。窑杆上有个钩子,一个十字交叉灵活连接着的木架子挂在钩子上。木架子两头分别系着一块极细密棉布的四个角,形成个大布兜。磨好的豆汁被铁皮马瓢舀到布兜里。只见父亲站成八字步,抡起胳膊,像个音乐指挥家,握住木架的两头,开始上下左右摇动。刚起头,似乎如乐曲的前奏,低缓稳重,轻轻摇动。只能慢慢地摇,因为布兜里装满了豆汁,汁液和着残渣在兜包里涌动,沉重而缓慢,豆渣形成的固体物质在运动中摊开,聚拢,再摊开,再聚拢。待汁液淋干时,豆渣在兜包里竟滚成一团。父亲用黑色的铁马瓢一挖一大块,全部清出放进备好的桶里来,便成为喂猪喂牛的好饲料。
      那时的农村,人常说:“磨豆腐,养母猪,三年成个小财主”。也许正是应了这句话,父亲在下放后,果真开了自己的豆腐坊,只是没有喂猪,倒是养了几头牛。父亲说,养牛可以攒肥,耕田,比养猪更实用。豆腐坊的下脚料豆渣和浆水正好喂牛。
      父亲的豆腐坊在一孔老旧的窑洞里。这是下户后买了集体的饲养场三孔窑洞中的一孔。尽管外表破败,但内里挺宽敞,进深有三四丈,高丈许,宽两丈有余。若换算成现代以米的计量尺寸,窑洞高约三米,宽约六米,深约十二三米的样子,这一孔窑洞折合面积大概近八十平方米,抵上城里一套小户型的住房面积了。如此宽敞,父亲便在窑洞后头养牛,前面磨豆腐。这时,已经不用牲口拉磨了,父亲购买了一台电动的磨豆机,大大提高了工效。也只是省略了磨豆,其余的工序还全都依靠人力。
      磨豆和过滤豆汁是豆腐加工的冷制作,大锅煮豆汁才是做豆腐的热加工。
      进门便是个巨大的锅灶,上面坐着畅口的海锅。父亲把过滤出的豆汁一桶又一桶从缸里转运到这口海锅里。灶下是汹汹燃烧的大火,在鼓风机的劲吹下,火焰冲出了灶口。屋子里刚刚积存的生火灶烟正被海锅升腾的蒸汽所驱赶,一时间,满眼尽是白色的雾气。父亲在缭绕的水气里,用一根顶上安了巴掌大的方块木板组成的木推杆,在锅里缓缓推动,以防豆汁沉淀。只见白色的微澜涌动着、旋转着、翻滚着,一团团热气从海锅的平面生成、腾空、盘绕,然后一波又一波从窗口、门口,幽然流到院外的天空……
      浓香的豆腐气味很快传到村里,我们近邻的几户人家,老年人便拿了碗来,要盛一点豆腐脑尝尝鲜,父亲来者不拒,还特别备了盐和白糖,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放。
      有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还真是这样。点豆腐是豆腐制作化腐朽为神奇的精彩时刻。煮熟了的豆汁,又一次被父亲从海锅里一马瓢一马瓢舀到大瓮里,他先把棉布方单盖在瓮口上,拿来一个铝盆,放上半碗石膏粉,加上一碗浆水,搅拌均匀后,便成了点豆腐的“卤水”,掀开盖在瓮上的布单,一手端着“卤水”,一手握住推杆,推杆在瓮里轻轻上下移动,混沌的豆汁便随着上提下压翻动着细微的波浪。父亲便一点一点倒下去“卤水”,就这样慢慢地重复着。渐渐地,有一点点零碎的絮状物质生成,起先混沌着的液体,慢慢分离出层次,变得清晰起来。父亲仍然不急不缓,动作有张有驰,徐徐诱之。不一会儿,瓮里就像天空云开日出,彻底透亮起来,豆花凝结成大团大团的絮状,像云朵在蓝天里飘动。清亮的水体透过絮絮的“云间”,可以看到很深处,有点像海底世界的景象。此时,父亲果断收了“卤水”,取出推杆,又盖上方单,要让豆花再凝聚一会儿。
      趁着这个空当,父亲把两只竹筛子放在置了木架的大磁盆上,筛子里铺好了棉布单子。这是要将豆花压制成豆腐的一道工序。准备好这些,正好也到了豆花出瓮入竹筛成型阶段。父亲此时的动作迅疾而果断,已经凝结成大块大块的豆花被舀在竹筛里,淡黄的浆水从棉布渗透下去,嫩白的豆花颤颤抖动着,芳香的味道和缕缕的蒸气散发开来,让人馋涎欲滴。全部豆花收拾进来,父亲立刻把布单四角扭成一股绳的样子,再使劲收紧。压力加大之下,浆水隔着布单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父亲把布角拧成个结,用一块厚实的木板压上去,然后,搬起一块足有三四十斤的大石头叠压在豆腐包上。父亲只怕水分沥不干净,用他的话说:“人家吃的是豆腐,可不是水”。
      如果说磨豆腐是个谋生的手艺,父亲在他的豆腐坊里,常年累月,不间断地劳作,用以补贴一家人的生计。而要靠这个手艺发家致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父亲多年磨豆腐的经历便是明证。父亲也说,只不过把“死东西”变成“活钱”。那些年,大豆贱的很。我们家地处黄河边,大片的滩涂,有着种植大豆的肥沃土地。而且三门峡黄河水库蓄水和排洪的间歇,恰好是大豆从播种到收获的一个时节。村里人大多收了豆便很快出售,换成到手的现钱。而父亲却要留下相当数量的大豆,通过磨豆腐做进一步加工,期望从中有更多的收益。我劝父亲别做这辛苦又不挣钱的营生了。他却说,庄稼人吃苦不算个啥。似乎他把挣钱不挣钱放在一边,全然在享受做豆腐的过程。这也就不难理解他做豆腐的用心,挑拣大豆要最干净,碾碎成半粒的豆也不要,更别说极小石子了。磨豆要磨到最细腻,点化要软硬适口,水要压到最彻底,以至卖给人家豆腐,过了称总会再切一小块搭上,为的是打发人家个欢欢喜喜。难怪城里有那么多的老顾主,经常只买他的豆腐。即使打发孩子出来买,会叮嘱“买蒿店老汉的豆腐,别人的不要”。他和那些人建立起了热络的关系,真的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这样的人际关系,在城市这个钢筋水泥建成的冰冷世界里,显得单纯而又温暖。
      父亲曾告诉我的话又响在耳边:磨豆腐,做的虽是小生意,但人要显大气。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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