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姓马的老师,他们俩住在一个村,并且我和他俩也是一个村的。也许那个时候,师资相对稀缺,老师都是本乡本土的。
在我的记忆里,他们的形象各有特点,一个瘦高,一个微胖。一个教我的小学,一个教我的初中。一个只读过完小,一个师范毕业。
微胖,只读过完小,革命家庭的是马拴锁老师,他教我的小学。瘦高个儿,上过师范,家里成份高的是马清华老师,我初中是他教的。
两位老师走路的状态也不同。马清华老师走路总是发出短促的咳嗽声,走几步就咳几下,也许和他教师职业留下的咽炎有关,他是我的初中班主任,教语文和音乐。马拴锁老师则边哼小曲儿边走路,哼的都是地方戏,如眉户、蒲剧等唱段,他在小学教我的语文。
我们的小学校起先在几孔土窑洞里,后来转移到村中间的大舞台上。不知是不演戏了,舞台没用了,还是学校缺教室,我们便在戏台里上课。从南边开了个门儿,也许原来就有门儿。有个砖头层层横立起,密密实实,摆成斜坡,可能怕人滑倒。这个陡而短的斜坡和南面的小院连着。那是我们原先的教室,我们到舞台上课,腾出的窑洞便成了老师们的宿舍。
也许我是马拴锁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吧,他常把他房间的钥匙交给了我。日常帮他收拾房子,打扫卫生,水缸添水,冬天管理炉子。同学们的作业本收起来送他批改,第二天再取回发给同学。我还是领队的,就是出操、集合、放学时,排着队伍,我吹着哨子,喊“一二一”,有时集体唱歌,还要打拍子。起先我不会,马老师就在身后把着我的两只胳膊教。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凡唱歌,我就会站在队伍前面,两只胳膊来回舞动,也不知是大家跟着我的节拍唱歌,还是我跟着大家的歌声瞎挥舞。
除了唱歌,马老师还为我们排演节目。他既是编剧,又是导演,还是音乐、道具等等职务集于一身。其中有一出小戏《王小军转变记》,我扮演主角王小军,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学生,抄别人作业,旷课打架。
马拴锁老师还从我们村挑选演员,在大舞台上导演过他编的蒲剧《三亲家》《血泪仇》等戏剧,参加过县上的文艺汇演,那时的名气可大了。
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他当我们的小学老师没问题。那时他只教我们的语文。讲课往往总是以讲故事开始。认字、组词、背诗文,他都会通过有趣的故事,让我们产生学习兴趣。课余时间,也会把同学们召唤到一起,给我们讲《林海雪原》《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等战斗英雄故事。还断断续续讲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情节,也许我的文学爱好就是从听他讲故事启蒙的。
马拴锁老师还喜欢编顺口溜,那时,学校实行开门办学,经常参加劳动。有一次,他组织大家割草积肥,我们自己带着绳子和镰刀,大年龄的同学拉着小平车。一路上他和大家说说笑笑,好不快活。突然有一个同学手里提着的秤杆,竟然塞到了车轮子里边,只听咔嚓一声,那个称杆立马断成了两截。这杆称是为大家割草之后称重的,这下称不成了,况且还是借人家的。作为一种计量工具,那时在村里面还是很少的,有的杆称可能都传了几辈人了。那位同学自知闯了大祸,吓得不轻。马老师见状,先是一个吃惊,接着一句叹气,后头一声吼叫:啊!嗨!这咋整呀?见学生一脸惊恐,便说,不说了,别害怕啦。
谁知称杆断了,称跎子也不见了。大家一路上也光听他讲故事了,那称跎什么时候丢的?大家谁也没注意。马老师知道后也急得满脸通红,又无可奈何,只有叹息。一群人先前热火朝天,说说笑笑,立刻变成了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大家都只是默默走着路。不一会儿,马老师忽然“嘿嘿”一笑,他编了一段顺口溜,自嘲地说道:
称跎丢,称杆断,老师气成红脸汉。断称娃,浑身战,同学都是红脸蛋。莫泄气,还得干,跟着老师往前赶。拿着绳,挥起镰,积肥打粮千百担。大家都跟着他哈哈笑起来,一扫先前的尴尬气氛。
上初中,还是在村里。已经建立起了新的初中学校。教室可以上课了,操场却还正在建设中。马清华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代语文课,还用脚踏风琴教我们唱歌。
有一件事给我印象极为深刻。那时实行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有个“老贫协”就住在学校。可能也粗通一些文字,常常对学校的教学提意见。有一次,老贫协把“麾下”的“麾”读成那个把大衣也叫大氅的“氅”。马清华老师便给他纠正。老头觉得被驳了面子,竟然撂下一句“我说是啥字就是啥字”。估计那时把我这个爱较真的马老师气得不轻。随后他把我叫去,写在纸上让我认,我还真的不认识。他拿出字典,让我读那个字的条目:氅;读音:chǎng;部首:毛;释义:大衣、外套。我先拼音,再读解释,然后读词组,并和那个“麾”字对比,终生记牢了这两个字。
马清华老师讲课认真,批改作业更认真,尤其是批改作文时,批到谁就会把学生叫到跟前,边批改,边讲解。马老师还经常给同学们推荐好文章,有时在课堂上朗读,也会让学生轮流分段来读。要求同学们抄写下来。我还专门有个好词句、好文章摘抄本。对我们几个他心里的好学生,更是严格要求,不仅抄写练字,还必须在他面前背下来。
那时经常组织全公社(乡镇)学校歌咏比赛,马老师便选歌、教歌、排练,乐队配合伴奏。他指挥有范,我们唱的响亮,每次都会得奖。他高兴,我们也都很自豪,也很开心。我的那点唱歌不咋跑调的本事,应该是那时训练成的。
马清华老师有一 儿 两女,大女儿似乎常年有病。久治不愈,让他很发愁,有人说了个偏方,要用人骨入药。这还真是挺难的。也是巧,学校建操场平地挖出个古墓,我们曾见有骨头在土里混合着,被清理出来倒在离厕所不远的地埝下,我们去厕所都心里发毛,尤其晚上要几个人伴随相互壮胆。而拉出来的零散了的腐烂棺木板,尽管有朽木不可雕之说,但被木匠师傅斧砍锯截,做成了蓝球架上的蓝板,也是物尽其用了。
作为我们的班主任,马清华老师对学生要求甚严,又循循善诱。他时常会利用晚自习的时间,站在讲台上给我们讲很多道理。比如待人接物、孝敬长辈、尊重师长、勤劳吃苦等等。记得他说,小孩子要学得勤快些,人人都待见,别怕出力气,歇歇就又来了。可千万莫让人说懒汉,落下偷奸耍滑的坏名声。对学生的行为规范管的紧,发现有不良苗头,第一时间会叫到他的办公室谈话。班里有个同学,可能家境条件好,衣着和行为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不仅不好好听课,完成作业,而且小小年纪,还有抽烟的毛病。也不知从哪里获得了情报,马老师找他谈话,他却对抽烟矢口否认。
有一天晚上,熄灯铃声响过,我们在大通铺的宿舍里,一个个都钻进了被子。不一会儿就有人打起鼾声,还有几个人在黑暗里说着话。我刚迷糊着,突然间有个人躺在了我的身旁,我刚要叫,只听那影子抵近我小声说:别吭气。原来是马老师,我满腹狐疑,只好忍住。没多大会儿,睡在我对面的那个抽烟的同学,可能烟瘾发作,便点烟抽起来。火柴划着点燃香烟的一瞬间,亮光下,清清楚楚的面容和抽烟陶醉的样子,在黑暗里暴露无遗。待那同学正暗地里腾云驾雾逍遥时,马老师悄悄起身爬过去,径直坐到了他的身边。那同学以为是抽烟的同伴儿呢,摸出一根烟递
了上去。马老师顺手接过烟,并要过火柴,然后附在那同学耳旁,悄声说:到我办公室,不声不响便走了。此后,那同学再也没见抽烟。马清华老师既教育那个同学改了不良嗜好,又保全了他的面子,真的是用心良苦。
马清华老师还经常为我们理发。看到哪个同学头发长了,总会利用上自习的时间,静静地走到身旁,用手拍一下那位同学肩膀,也不吭声,扭身就走,同学便起身离开座位,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要么在教室外的空地上,要么在他的宿舍里。要看天气,冷了就在屋里。印象中,我初中时期的头发,绝大多数是他理的。上了高中,我也学会使用理发推子,课间里为同学们理,也许就是受马清华老师影响的吧!
上高中后,我和两个马老师见面少了。随后又参加了工作,见面次数就更少了。我所知道的是,两个人后来的发展轨迹也不同,马清华老师一直是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的职业始终未改变。马拴锁老师变化很大,先是在本村教学,后来到一个偏远地方教学,并在山村里推广群众学文化,致力消除农村文盲,再后来转行到政府机关,先后任职副乡长、乡长、人大主席。
有一段时间,他俩虽都退休了,并没有马上回村。马清华老师还住在学校,马拴锁老师则应聘一家旅游公司搞文案。
过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回到村子里住,两家相邻也不远。只是马清华老师的儿子在农村,他也就一直和儿子住在村里。马拴锁老师的儿子工作后在县城安了家,他有时随儿子在城里住。
曾有一段时间,他们都回村了,又都在写回忆录。据说他俩回忆录的题目撞车,竟然是同一个题目,叫《风雨人生》。也许,风风雨雨的坎坷,是他们共同的人生体验。可不是嘛,谁的人生不经历些风雨呢。这也是我的感触,只是我早些年举家搬迁,离开了我和两位老师同住的村子。但岁月积淀成的记忆,却总在脑海里翻腾,最多出现在心头的,仍然是我的两位姓马的老师,他们循循善诱、勤奋耕耘的动人画面。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