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夏雨的滂沱,秋霜的萧杀,冬雪的埋藏,如今又到了春花烂漫的四月。母亲去世快两年了。
原本以为母亲走了,故乡的路就断了,就不可能像母亲生前那样频频回家了。没想到的是,母亲不在了,回去的次数反而更勤了,只是不愿再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而是去地里转转,村头看看,瞧瞧庄稼的葱茏,看看长眠在小麦深处母亲的坟茔,扒一扒四周的杂草,为一生爱干净的母亲理一理坟茔的“妆容”。
清明节马上就要到了,我便神圣而庄重地想:节日到了,母亲喜欢些什么?需要些什么?我该为母亲准备些什么?
记得有人说过,一棵树,树冠有多高,树根就有多深。母亲一生爱美,喜欢种些花花草草,我为何不给母亲的坟茔周围种下几株迎春花,栽下几棵“相思树”呢?让儿孙的思念围绕在母亲的身旁,植入三月的大地,然后生根、发芽、开花!
“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行春风,难得秋雨”“人勤春早,一早百早”,这些谚语,母亲说得很朴实,也很直接。于是,按照母亲的作风,说干就干,四处找人,八方求友,在文友的热情帮助下终于在舜帝陵找了好几棵迎春花,利用周末赶回村庄,叫上侄子梁飞,拿铣、扛镢、担水,忙碌期间,我告诉飞飞:飞,你是最有福气的,你看赞赞、超超,还有一凡,他们都回不来,没有福气;而只有你陪着我给你奶奶种花栽树是不是很有福气?飞飞连连说是,一边规划布局,一边挥铣舞镢,不大一会儿便给母亲和父亲两座坟头圈起了一个花的篱笆……
在浇灌清水中,我在想,过不了几日这里就会开出几朵小小的迎春花来,那时才是春天的到来。
“到了惊蛰节,锄头不停歇。”春天是播种希望,孕育梦想的日子。只要能干活,绝不歇在家。举目原野,山坡上、洼地里,总有人在干活,常有人在劳作。脑海中总会闪现一幅画面来:忙活着的一家老小都不太说话,却彼此分工合作,相亲相爱。渴了累了的父亲,拄着锄头,用袄袖擦一把脸,再灌下一大碗白开水,然后仔细检查刚刚整理出来的土地。母亲呢,温柔地看向自己一生喜欢的男人,顺便扯一把草,垫在屁股下面坐下。还有姐姐、大哥、二哥和我,捉蝴蝶,撵兔子,灌禾鼠,追逐着,嬉戏着,笑声被十里春风送出好远。
如今,母亲和父亲又相聚在一起,不离不弃守护着这片哺育过我们一家老小的贫瘠的土地,我又怎忍心让他们在这里寂寞,在这里凄凉?我一定要让他们安息的这片土地干净起来,美丽起来,浪漫起来,生机起来。
故而,那几株迎春花依然不能满足我给母亲“节日”送去的礼物和祝福,我还要为母亲栽下她一生尤为钟情的月季和腊梅。为此,好多朋友劝告我,母亲坟前栽有柏树就行,没必要折腾,何况花草还要打理,再说了我们这里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和传统。可是,我很执拗,我为什么要遵守传统,我为什么不能打破惯例。我就是要父母亲一年四季掩映于鲜花草丛之中,长眠于温馨之地。于是,我又一次开始了“寻花找树”之路。
风有信,花不误,春日最美不过迎春花。没过几天,侄子飞飞打来电话,说他奶坟前的迎春花开了,还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梁家微信群里,看着几朵瘦弱的小黄花在风中摇曳,不由得心里一热,喜悦之情占据了我的小心房。就在我着急着回村“探花”之际,朋友又打来电话说,找到了两株高杆月季和一棵腊梅,让我开车去取。
“作田不让时,船家不让风。”田里的工夫是要抢的。下雨了,家家户户就赶快给田蓄水,让水把田土泡发,这样,犁田就犁得深一些,田泥巴就容易碎一些。“犁得深,耙得烂,一碗泥巴一碗饭”,这是老农种田的经验,栽树的道理亦是如此。于是,又一次快马加鞭,回到了村东的那片黄土地。
一脚踏入麦田,便觉春光四面来。远望父母的坟茔,为数不多的几朵迎春花星星点点,棵棵灿烂,耀眼出金子般的诚意。走进欣赏,一串串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给冷漠的早春带来一派盎然的春意;长长的枝条开放出炫目的色彩,给父母的坟茔染就一簇簇鲜艳的嫩黄;一首首春之序曲,在田野深处流淌。
看到了迎春花,我便看到了母亲,东风吹来,万物待醒,在百花皆睡时率先开放第一束,不张扬,不柔弱,淡雅素妆,朴实无华,一边唤醒春天,一边燃亮春色,在冰霜未解中勇敢地凌寒盛放。
离开老家时,我想:花如母亲,母亲如花,一朵迎春,地位低微,有时被人踩在脚下,可它依然不卑不亢默默奉献芳华;只要苟活于世,便不顾羸弱,坚持做到花开有我,报春有我。无论来时多么简单,面对怎样的寒流,在寂寞与缺乏色彩的空间里,哪怕生命短短一天或者一晌也要努力盛放,或许这也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