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民分田单干。我们老家的人,称这一历史性巨变为“下户”。土地下放到户,虽然有了基本的生产资料——土地,但那时还没有机械。马拉车,牛耕田,农人挥鞭驱赶牛马,一年四季在大地上忙碌,是祖祖辈辈在乡村上演的常见景象。刚下户那几年,虽然分了集体的牛,但远远不能满足农民耕作需求,大多是几户人家搭伙成对,合伙用牛,轮流耕地。养牛,成为农民的家庭大计。我们家养牛最多时,大小有九头牛,那时的“槽头兴旺”是父亲最惬意的事情。
等到手头攒了些钱,父亲就牵回一头牛,高大健硕,全身白色,牛角对称,弯成个好看的弧形,高高翘起,煞是威风。只是这头牛有点老,但父亲说价钱趁心,可以单独拉套。那时节,大白牛为我们家的几亩地,犁耙耱种,运肥载粮,出了不少的力。毕竟是一头老牛,渐渐显出它的“力不从心”。
岁月更替,春暖花开,父亲又牵回一头牛,矮小短身,毛色通红,它没有角,头上只露出两个短短、圆圆的小桩桩,是一头母牛。父亲说这头牛年轻,可以生小牛犊儿。父亲把大白牛和小红牛合成了一驱,耕田的时候,两头牛齐肩并行,走的明显快了,老白牛再也不急喘了。这头小红牛虽然身材矮小,却肯出力气,总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相比之下,那头老白牛就有点偷奸耍滑的嫌疑,也因此挨了父亲不少鞭子。
小红牛为父亲带来了荣耀。随后几年,连着下了四五个牛犊子。没多久,父亲的槽头一下子兴旺起来。他每日里忙着喂牛,放牛,使唤牛干活。我们也帮着铡草、出圈,忙的不亦乐乎。牛多了,父亲又驯套成了一驱牛,耕地运肥载粮,可以轮换着了,牛也不累了,干活有劲了,种庄稼也轻松了,父亲乐得在田野里,时不时就哼起了戏剧里的老唱段。
白天干完了活,牛们回到牛窑里吃草、歇息。那时我还上小学,晚上要写作业,在家里争煤油灯。因为煤油要好几毛钱一斤,母亲和姐姐们三四个人纺棉花,才点一个油灯。我便被父亲领到队里牛窑和他一块儿住,顺便写作业。牛窑不大,一进门是个土炕,挨着土炕是个大锅灶,上面坐个直筒深口的铁锅。再往后是饮牛的水缸,和水缸并排的是个小瓮,装有磨碎了黑豆黄豆的豆糁。再往后就是一长溜的牛槽,几根木椽交叉深埋地下,上面架了一根长长的木棒子,牛的缰绳一个个都绑在上边。当牛们埋头吃草,伸长舌头把饲草扫进嘴里的时候,那一排的缰绳就一个个摇动着,弹跳着,像演奏家弹着钢琴的琴键。我在灰暗的油灯下写作业,父亲嘴里咬着旱烟袋,在锅灶里燃起火,把饮牛的水烧热,同时把队里用棉籽榨尽了油,形成的麻糁饼化在水里喂牛,给牛增加营养。火烧起来,锅里升起团团蒸气。父亲回头看牛槽里草吃的快尽了,便从牛窑中间的拐窑里,装了一竹筛被铡成手指节长短的麦草,“哗哗”地筛过几回,扒拉几下,又筛几回,要把那些灰尘、土块、石子筛去,然后顺着长长的牛槽倒进去,牛们一个个埋头吃起来。只见那一条条缰绳,和着牛风卷残云般的吃相,摇动的更欢快了。每当我在睡梦中,总会被牛窑里各种声音吵醒。那是父亲半夜起来的筛草声,也会听到牛的吃草声。时间久了,一切就都习惯了,回到家里听不到那交响乐般的声音反倒不适应。
父亲喂牛精心,牛窑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牛圈里的黄土也垫得匀匀的。牛歇晌时,他便用个小铁耙,给牛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像给人梳头发似的把身子梳一遍,父亲说,为牛挠痒痒,去除身上的脏东西,牛舒服了,也不容易得病。
父亲和他的牛,在日常的耕作和家庭喂养过程中,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也正是因为他对牛的精心和体贴,和牛之间建立了常人难以体会的特殊关系。养牛多少年,他从来没有让牛生过病,无论大集体时代还是自家养的年月,在他的悉心饲养下,想必牛们应该过的都是健康幸福的生活。他对待牛,就像对待家里的一口人,至少也如城里人养的宠物。
就说牛吃的草,都是我们家人一刀 一刀用铡刀铡出来的。那时,已经有打草机了,父亲说,那机器把草打的让牛没了嚼头,碎的太碎,麦杆的小节子又都留在里面。父亲用手一抓,觉出这草有硬硬扎手的感觉,牛入口不软乎。因此,除了平时出圈、垫圈,就数铡草累人。
夏秋时节有青草,一般不需要铡草。入冬和开春开始铡草。铡麦秸真是铡草中最难干的了。因麦秸短而乱,光且滑,要把它整成捆,放铡刀下再切成手指节那么短,确实需要有相当的操作水平。每次铡麦草,总是父亲续麦秸,大哥按铡刀,我是成捆的。先用铁齿耙把麦秸从大堆上扒下来,然后两膝并行,跪在地上,双手把乱七八糟的麦草扒拉到膝盖下,压紧压实,整理成捆,推到铡刀前续麦秸者手旁,由续麦秸的人双手掐住,膝盖顶住,三股力量合作,拱着麦草送到铡刀下,按刀的站立铡刀旁,握住刀把,快速弯腰,用力下压,麦秸便被铡的节节飞溅,纷纷下落。父亲常说:“寸草铡三刀,没料也上膘”。麦秸他续的很短,铡的麦草很细,因而也铡得慢。我们家养牛最多时,十天出圈,半月铡草,已经成为固定模式。铡一次麦草下来,按刀的腰酸背痛,续草的满面草灰,整捆的人两膝僵硬。一个个汗流浃背,灰头土脸,不像个样子。
刚下户缺牛,大伙都开始养牛,没几年牛便过剩,价格大跌。有话说“家有千万,带毛的不算”。市场逆转,卖不上价,还天天张口要吃。干红薯蔓吃光了,花生苗也吃光了,就连又硬又柴的豆杆子碾烂了铡碎了也吃光了。这永远填不满的张口货,实实成了赔钱货。越赔钱,越舍不得卖,麦草却成了紧俏货。父亲买了好多麦草,也供不上它们吃。全家人都劝父亲把牛卖了,他总是一声不吭,默默抽着旱烟,对着牛轻轻地叹气,眉头的皱纹越来越深了。又坚持了一段时间,麦草也买不到了,无可奈何,才把牛牵到集市上去卖。那次大白牛出手,仅仅卖了四百块钱,别人一头猪竟能卖到上千元。
随着父亲年纪越来越大,渐渐也干不动了,地大多都给了大哥耕种,那些牛都被——卖掉。最后卖小红牛,父亲很留恋,也很伤心,他极不情愿地把缰绳交给人家,再三叮咛说小红牛还年轻,干活肯卖力气,还可以下牛犊,要好生照顾。一遍又一遍,那买主有点不耐烦,对父亲说,你不想卖就牵回去吧。父亲走前两步,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养活他的牛,跟着他,他的宝贝,他的老伙计只能挨饿。他和小红牛深情地对望着,那牛直直地望向父亲,又圆又大的眼睛竟滚下一串老大的泪珠。父亲也红了眼眶,走向小红牛,在它背上轻轻地拍着,哄小孩似的安慰说:“去到好人家,好好干活,多下小牛犊,主人不会亏待你的。”说完,他扭身便走,再也没回头。我从那买主手里接过钱,追上父亲,分明看见他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颊上,两道泪痕泛着暗光,早已洇湿了大半个脸。
父亲常常一个人坐在牛窑里,望着空空的槽头,默默抽着旱烟,那丝丝缕缕的团团烟雾,飘在牛窑的半空中,久久不散……牛,一头一头都被卖掉了。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心难过。尽管窑里没牛了,可他晚上照样睡在牛窑的土炕上。也许,父亲在那里度过的都是不眠之夜。我不知道,他在那些难以入睡的深夜,会想些什么,经历怎样的孤独、寂寞、煎熬,以及心灵的折磨。现在回想起来,对自己没有及时陪伴父亲度过那些难过的时日,让一生都养牛、爱牛,最后失去他最亲的“老伙计”的父亲内心苦苦挣扎,而未能给他劝解,宽慰,感到非常自责,也极其后悔,不由得眼泪就流了下来……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