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版:乡土文化

采采卷耳

  •   苍耳,是我的少年植物忘年交。
      哪一年,认识了苍耳,已没有了最初的印象,只是与生俱来般浸在往年的岁月中,不见遗忘,更为清晰了。
      一场春雨之后,铺门口的老柳树垂下了万千丝条摆动在风中,燕子们也飞回来了,湿润的泥土气息中夹着淡淡的草木香。在我们上学的路旁、荒坡、河岸和人家的院前、屋后,一丛丛、一片片苍耳幼苗顶破泥皮钻出了地面,每一株都戴着一顶长满刺的小帽子,像一队队穿了铠甲的古代士兵,细看那帽子原是苍耳种子的壳啊!如农家院里毛绒绒初生的小鸡,让人心生怜爱;也像一团团游走在水中的蝌蚪,让人心生欢喜。苍耳歪歪扭扭的憨态,跳跃着乡野的新鲜和生命活力。一年一年以自己的姿态迎接每个春天的到来。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多年之后,当我读到诗经《国风·周南·卷耳》时,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让人心念一转,少年时在山野中采挖苍耳的时光,竟然历历如绘,浮现眼前。原来苍耳即是卷耳啊!
      采采卷耳三千年。生于乡野山村的人们,一代代继承着先民们的采撷生活,在时代的变迁,年景的丰欠,或困苦繁荣中,将野菜作为一份自然馈赠,一项物资来源,一种生活方式。三百篇记载古人的生活诗意,被后来人们不断演练,而我何曾想到自己就是生活在诗经故乡的人呢?
      春天簇拥在一起的苍耳嫩苗;夏天小孩儿手掌般大小肥厚的苍耳叶片,都会被挖猪菜的我们,一把一把采摘在篮中、筐中。用野菜配谷糠、豆皮、高粱喂猪,是当年农村许多家庭的营生,更是主要的家庭收入。野菜喂的猪一年才能长到百斤上下,除了种好田地之外,让家里仅有的一头、两头猪长得肉肥膘满是每个家庭成员的愿望。猪经济是多数人家过年开支、孩子们穿新衣服的保证,用野菜肥猪,换来一家人的丰衣足食,何乐而不为呢?所以读书的孩子都是挖野菜的孩子啊!那时候的猪肉也有最好的品质。
      夏秋间,在苍耳的枝枝杈杈间,浑身长满尖刺的苍耳子日渐鼓胀起来。寻菜的时候,孩子们也会摘几粒苍耳子,嗑瓜子般咬食它鲜浓的种子。更多的时候是将摘下的苍耳子当“子弹”,互相投掷,在无尽绵延的谷田、玉米田为背景的山岭间打一场仗,战争还没结束,每个人的头上、衣服上已挂满、粘满了苍耳子。喊叫声和喧闹声,惊起隐藏在草丛中的山鸡,它拍打着翅膀,拖着彩色的尾翼,划着弧线飞到了另一边的山岗。想来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当然,苍耳还是一味神奇的草药。有一年,那时经常头晕的祖母,得到一味治疗头晕的秘方:用七根苍耳根,开水煎好,配以白糖,连饮三服则好。我跑到就近的河岸边,挖回一抱苍耳根来,帮着祖母洗干净,放入熬草药的砂锅中,随着灶头上砂锅冒出的水蒸气,淡淡的苍耳药香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待煎到大约还剩半碗药水的时候,停火移锅,将滚烫的药液冲入放好白糖的碗中,一份物美价廉,方便获得的治疗头晕的药就熬好了。
      果然有疗效,早晚饮过两天后,苍耳根熬水治好祖母头晕的药方,已被分享到了左邻右舍或更远的亲戚。不知为什么,记忆中那时大人小孩都有头晕的毛病,我有几次头晕也是喝苍耳根好了,周边邻居和小伙伴也都用苍耳根治疗过头晕。当时许多人家都有个草药箱,放满了艾草、香蚊草、芦根、牵牛子、灰煎草等等。当然苍耳根也成了好多人家的必备。
      尽管时光过去了好多年,依然记得淡黄色的苍耳根水和那苦苦的味道。苍耳的枝叶可以肥猪,根、籽可以入药,还能给挖野菜的孩子们带来快乐。从先人的吟诵开始,她陪伴我们走过了多少个风风雨雨。

    郝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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