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公里,只为吃一碗饸饹面?”从太原到乡宁的高速上,土蛋儿问我。
土蛋儿是个性格急躁的人,但对我要做的事,向来认为是有道理的,哪怕不理解。所以他只是问问,车已在高速,让开就开,哪怕有疑问。
“估计羊已经杀完了吧。”我自言自语道。为了这一碗面,小涛骑摩托第一次上高速就跑了400公里,先去架火,选羊,更是为了诱惑我来,先发了一些乡宁饸饹面的图。
而我,曾上千公里为了兰州牛肉面坐一夜的绿皮火车,为了热干面南下武汉,为了锅盖面答应去镇江讲课。
许多人说我喜好吃,其实是爱,我喜欢体验不同食物里所透露出的地方记忆,所以我不挑食物,我从爱它的当地人角度去欣赏它们各行的美好。
这次也是如此,当杨小涛告诉我想预演一下“见面”之行,泥火,杀羊,选在老家乡宁做一碗地道的羊肉饸饹面时,我就已经心动了。
“见面”是我给杨小涛即将开始的“骑行面食之旅”起的名字。“见面”见的是一个乾坤,是一种粮食道,天地道,人文道,看的是生活,见的是心性,找的是归宿。
我很喜欢这个为喜欢而发起的行为,和商业无关。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这句诗需要的是从灵魂里的相知,世间越喧嚣,才更需要探本溯源,不至于迷失。所以现在的我,越来越成了食物的信徒。
饸饹面是有上千年历史的一种面食,最早用木头,后用金属做饸饹床,和好面放入细圆桶,用杠杆压入,从小孔中压出入锅。有传说和妲己有关。
但古时王桢《农书·荞麦》:“北方山后,诸郡多种,治去皮壳,磨而为面……或作汤饼,谓之河漏。”
这段应该比较靠谱,后来给改了名,叫“河捞”或“饸饹”。所以最初这个面是用来做荞麦面条,因为荞麦面不容易成形,这种方式直接下锅,不给荞麦面“思考”的机会。
由于这种做法有韧劲,筋道,入口爽快,而且简单易做,用小麦面做出来细腻有感,就成了北方一大民间面食体系。在临汾,人们做馍很有执念,但做面条,饸饹则因为简易受到了追捧。而且各区域由于口味、调卤不同,各自成了特色。
乡宁饸饹面就是其中独树一帜的一种,临汾饸饹面大都颜色很深,看着混沌,尤其是发红,色泽上就让人感觉口味重辣味足。但乡宁羊肉饸饹面却让人感觉别有洞天。
饸饹面是乡宁人迎接客人或者远方归人最有意义的食物,山西本来就有“送行饺子接风面”的说法,在乡宁,老小相聚,家常小菜,红火做臊子做面,充满了仪式感。
臊子,是面食调味卤的一种,陕西多用,山西以临汾运城常见。以肉、胡萝卜丁、豆腐、土豆等切丁炒制炖汤。吃起来连菜带面,有北方人的淋漓畅快之意,甚是得劲。
乡宁羊肉臊子面,精于臊子的选材和炒制,以及炖时的火候与入料,一气呵成,才能呈现地道的乡宁特色味道。
不到乡宁你不知道除了内蒙古、新疆、甘肃、青海,在乡宁也能吃到有草香味的羊肉,“我们乡宁人吃羊吃鲜不吃膻”,小涛提前给我普及了一下,因为出于无奈,许多地方默认为羊就是有膻味,需要去膻或用香料掩盖。
羊是早晨杀的,到了案头还热乎着,为了把这顿饸饹面做出情感,除了泥炉,小涛把亲戚朋友叫了一堆帮忙和共享,而且还专门请了四十多年厨艺的乡宁名人王师傅炒炖臊子,王师傅自己有饭店就叫“羊汤饺子馆”,在乡宁独大。
羊是本地老品种的黑山羊,“像土鸡那样长的”,他们怕我不懂,一个乡邻用我听不懂的乡宁话解释,主要意思就是,这羊是在山上放养的,吃青草喝泉水长大。
胡萝卜必须是本地黄萝卜,乡宁人吃羊肉饺子炖羊肉必须用本地黄萝卜,他们认为别的胡萝卜配不上本地这么好的羊肉。
其他食材可以大众,但辣椒得用本地的,颜色鲜亮,香而不辣。豆腐更是,能看得出来,除了羊肉,受重视的就是豆腐。
乡宁豆腐很有特色,真正属于“泉水喂养”,连点豆腐的卤水也必须辅以山泉水。放入锅中豆腐还会小小膨胀体现出熟的细腻口感。我生吃了一大块,口感很轻,豆香味不重,很柔和。
一个上午,宰羊炒肉,院子里飘的都是肉香,真的是一点膻味也闻不到,把各种菜丁入锅翻炒二十分钟,然后放入打来的泉水里开始熬炖两三个小时。慢慢地,汤显出灰红的混沌,这时放豆腐,最后撒葱花。
很神奇的是,这一锅混沌放一边没几分钟,变魔术一般从内而外呈现出鲜红透亮的完美色泽,各种食材融合得体,香味却似乎隐入汤中,闻得若隐若现。
然后众人开始和面,压面,现和现压出来的新鲜面条果然筋道均匀,口感顺滑有韧劲也有柔性。
一切就绪,除了礼节性尝了当地的上好干红。我基本上是一气呵成,大快朵颐,连干两大碗。
看上去红红一碗,但吃上去毫不油腻,汤也没有粗糙感,入喉清亮,辣椒只有辣香,而没有辣感,肉质恰到好处,吃的是羊肉,却是有鸡羊同体的细腻和香醇。
第二碗小涛说给我只盛臊子,我说那可不行,没有面的臊子是不完整的。
但后来想想有点后悔,因为桌上有乡宁的开花馍与豆馍,也是有当地功力的,如果泡在臊子里,一定又是另一种爽快。而写到此处,口水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
毛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