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考结果出来后,我的分数和师范录取线差了3分。
娘跟我说:“三儿,你要是多考3分就好了。”
我说:“娘,不怨我。”
娘说:“不怨你怨谁?”
我说:“娘,中考头一天晌午,你给我吃小葫芦焖捞饭,把我懵住了,我才没考好。”
娘说:“瞎说八道。”
实际上,我就是瞎说八道。我半大不小了,经常信口开河,和娘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看着娘被逗得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我就在一旁偷笑。
玩笑话说过我就忘了,可娘却记在心里。
我补习了一年。第二年,离中考还早,娘就问:“三儿,今年你去中考,娘给你吃甚哇?”
我想也没想就说:“吃烙饼吧娘,挂面汤烙饼!一根挂面两张烙饼不就是100分?吃挂面烙饼我肯定能考好。”
“一根挂面两张饼就是100分”的说法我是在《故事会》里看到的。其实我也不相信吃挂面烙饼就能考好,但十大几岁的年龄,我太想吃烙饼了。特别是油很大的葱花烙饼,吃到肚里真香啊!
吃了娘的挂面汤烙饼,我去中考。
回来后,娘问:“今年考得行不行?”
我说:“娘,你说哇!吃了挂面烙饼,还能考不好?”
娘骂我:“考不好再跟你算账!”
一个多月后,大哥从城里看了分回来报喜:我的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一名,上师范没问题。
全县第一名?我有点不相信。但大哥说的千真万确。
我看看娘,娘的脸笑成一朵花:“我娃就是考好了!”
我说:“娘,我没白吃你烙饼哇?”
娘像是要骂我,但笑得合不拢嘴,骂不出来。
(二)
过了半个来月,师范录取通知书到了。
娘先是让我一字一句给她念了几遍,然后又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娘是农村妇女,但也识一些字。随后几天,她要么自己看,要么让爸爸给她念,没完没了。我说:“一共一页纸几行字,一直有甚看哩啊娘!”
娘笑着说:“我得看清楚报到的时候让你拿些啥,不要短下了。”
村子不大,我考上师范的消息很快传开了。那年月,考上师范就是铁饭碗啊!村里人见了面就问娘,娘一遍又一遍告他们:“俺三小是全县第一名,考上师范啦!”
娘身体不大好,多少年病恹恹的。那时家里穷,娘一直发愁去哪拿钱给这几个儿子盖房结婚,很少有舒眉展眼高兴快乐的时候。但那段时间,娘容光焕发,像是换了个人,成天笑呵呵地给我准备开学要带的床单、被子、衣服、鞋子等等。
每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到院里,娘就和爸爸盘算我还有几天去学校报到,还有几样东西没有准备好。
我家住在村子高处,靠山向阳,院前没有遮挡,可以望见不远处的南河。夏天黄昏,坐在院里,凉风习习,耳朵里听着南河哗啦啦的水声、青蛙“呱、呱”的叫声和墙角蛐蛐的啾啾声,鼻子里嗅着农村空气里那种湿湿的、凉凉的味道,说不出有多惬意。
娘跟爸爸唠叨来唠叨去,就说到我毕业上班了,一个月能挣多少工资。爸爸就是教师,他说刚毕业的师范生差不多能挣100块吧!
娘接上爸爸的话说:“三儿,你挣上钱了不要瞎花,攒起来盖房结婚啊!”
我说:“娘,我挣上第一个月工资,全部花了,请咱全家人吃一顿!”
娘说:“有米一顿,有柴一烘。讨吃要饭的才那样!”
我说:“我不管。我反正第一个月工资都花了,买上肉,买上豆腐,买上花生,全家人好好吃一顿。第二个月我再开始攒钱。”
娘说:“你就是不听话。照你那样,甚时候也攒不下钱。”
爸爸也说我不能乱花钱,要往长远想。但我还是说:“我不管,到时候我领上工资就去买!”
农村夏日,每个黄昏都那么美好。爸爸和娘还有我,每天的聊天内容大同小异,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到最后,娘不再说我不知道攒钱了,爸爸也不再说我不要乱花钱了,他们拗不过我。他们都信了:他们的三小挣上第一个月工资要请全家人吃顿饭。
我心里在想,100块,除了肉、豆腐和花生,再买点什么好呢?
但谁也没想到,这是我对爸爸和娘,对这个家撒下的一个大谎!
(三)
师范三年就毕业,时间不算长。可就在我上师范的第二年腊月,爸爸去世了。
爸爸患病时候,我们从太谷师范搬回了太行师范,每周末我都可以回家。但爸爸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我们家已经不是从前那种样子了。
娘本来不想让我花一个月工资去请全家人吃顿饭,可我一回家坐到爸爸身边,娘就很当一回事地对我说:“三儿,你毕业了,不要忘了挣上第一个月工资请全家人吃饭啊!”
我说:“娘,我记着哩!”
娘一本正经地问:“到时候你给你爸买甚烟呀?”
爸爸卧床不起,已经不想抽烟了。但他眯上眼笑着,听我和娘一问一答,似乎真在等我挣上工资给他买烟。
我看看脸色灰黄、骨瘦如柴的爸爸,把头扭过一边,带着哭腔说:“娘,就买君子烟哇!买上一条!”
娘对着我眨眼,不让我哭,但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腊月二十一,我放寒假的前一天,爸爸去世了。娘说:“一直想你爸能陪咱娘儿们过了这个年,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了!”
这以后,娘再也不和我提请全家人吃饭的事。
(四)
又过了一年半,我毕业了。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117元。领到手后,我想着当初说的请全家人吃饭的事。但一想起三年前的夏天跟爸爸和娘坐在一起聊天的场景,一想起娘问我给爸爸买什么烟的场景,一想起曾经设想了无数次全家人坐在一起欢天喜地吃饭的场景,我就犹豫了。
爸爸离开一年半了,可我总接受不了家里少了爸爸这个事实。
娘自然也不会问我这事。但娘心里想不想让我请全家人吃饭呢?我自以为娘不想。爸爸去世不久,谁有心思为了我上班高兴呢?
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慢慢懂了娘的心。娘虽然怕我乱花钱,但那种情况下,娘是很想让我去做这件事的。爸爸不在了,我们这个家还在。我在这个家白吃白喝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长大成人挣工资了。要是第一个月工资我能花在全家,当娘的心里会有多宽慰!
但那时我太傻了!我只知道没了爸爸自己伤心,却不去想爸爸留下娘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娘比我们更苦更难更伤心。我只知道娘怕我乱花钱,却不去想娘那时候多么需要我的孝心。
更让我后悔的是,爸爸连我一顿饭没吃就走了,已经有了这个经历,可我还是不去想娘有一天也会离开我。
(五)
我在离家30里的一个村子教书。
有次到联校开完会回家,娘跟我说,有个人自称是我朋友,说有急事,上门借了50块钱。
我一听就急了:“娘,这人到处问人借钱,你为甚要借给他啊?”
娘说:“娘不知道他是甚人。他说跟你是朋友,有急事,娘要不借给他,怕你见了他脸上不好看。”
我说:“娘,他说什么你就信啊?你一分钱舍不得花,50块就舍得给他啊?”
我说了娘一顿,就往学校走了。路上想起娘被我数落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很后悔。想返回和娘道歉,又怕去学校迟了。路过川口村,我进供销社花16块钱买了两袋奶粉,让在川口中学跑堂上学的五弟拿回给娘。我想娘一看见奶粉,就知道我的心啦!
娘果然知道我心思。
再回家时,看见娘把奶粉摆在桌上显眼的地方。有人来串门,娘指着奶粉炫耀说:“这是俺三小给买的,让我喝。”
看见娘高兴,我也高兴。我又说请全家人吃饭的事。娘说:“等过年吧!过年你大哥大嫂领上孩子回来,还有你二哥二嫂、四小、小五,全家人都在一起了再吃。”我于是又想,到时候除了肉、豆腐、花生,再买点什么好呢?
但我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给娘买奶粉是农历二月左右,就在那年八月,娘走了!
从我上班到娘去世,一共一年多时间,我大概领了13个月工资。我很多次想过给娘买点什么,给家里买点什么,但我没有,我只是一次一次骗娘说要请全家人吃饭。生活很忙,娘才50岁,我总有各种各样借口让自己拖延。即便那次花16块钱给娘买了两袋奶粉,也是因为顶撞了娘心里后悔。除此之外,我再没给娘买过什么。
(六)
娘走后,我一直不想去动娘留下的东西。
有次回家想找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无意中发现,当初给娘买的奶粉袋子竟然还在。20多年了,古城奶粉的袋子还是那样墨绿墨绿,静静地放在竖柜板上。只是里面装的不是奶粉,而是娘缝补衣裳用的针、线、顶针、针锥,娘用一根细皮筋缠着口。解开口,好像还有娘温暖的气息。
这时我已有了儿子。
一次,大儿子回家说老师让他们给父母洗一次脚,还要拍视频。我低头看着儿子用双手给我搓脚,不由得流下眼泪。儿子领了1000块奖学金,花了300多给我买了一个电动刮胡刀。接过儿子礼物,我又流下眼泪。儿子说我哭什么啊?我笑着说这是激动的泪水。是啊,孩子能这样,天底下哪个父母能不激动呢?但那一刻我不单是为了儿子这份孝心。我想起了我娘。
这辈子,我要是能像儿子这样给娘洗一次脚,像儿子这样大手大脚给娘买一件礼物,该多幸福啊!
人来世上要报恩。想想这世上有很多人对我有恩。但最有恩的,一个是爸,一个是娘。
爸的恩,我一点未报。
娘的恩,我用两袋奶粉就报了。
韩文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