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字旁》是作家殳俏发表在《当代》杂志2024年第3期上的一部长篇小说。小说以三十余年的时间跨度写李顶梁一家七口的经历变故,以及李媛、李娴、李婷三个女儿的遭遇,该小说致力于塑造新时期以来的中国女性成长群体,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当代小说精品。
纵观整篇小说,内容呈现出三个特点:结构上力求新颖别致,表达上注重精确优美,人物塑造上求异存同。结构上以年份作为叙述分割点,分别为1985年、1988年、1990年、1992年和2012年;前面四个年份都以李媛的视角客观呈现,占到小说篇幅的十分之七,最后一个年份以“我”的视角主观呈现,占到小说篇幅的十分之三。十分之七的部分属于事实呈现,而十分之三的部分则是在破案、解谜,这样的比例十分恰当,也有助于缓解小说的沉闷,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从表达上看,前后两个部分完全采用不同的风格:1985年、1988年、1990年、1992年部分细致入微,大多采用白描手法,显示出作家出色的古文功底,对场景的描绘力求符合时代特征,如对上世纪80年代火车、学校、古寺、游泳池、警察办案、人们穿着的描述,90年代住宿、比赛、婚礼、店铺、打工生活的描述,这些都是作家花力气还原的成果;2012年部分则以散文笔法展开,写“我”的精神困厄、心灵蜕变,“我”一变而为“侦探”,成为推动小说向前发展的主要动力,富有抒情意味的独白、具有暗示意味的情境乃至梦境成为主要表达手段——如果说前一部分是中国式的,更接近《红楼梦》的写法,那么后一部分则是外国式的,更接近《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写法。
小说最为重要的是人物的塑造。首先是李媛三姐妹,为什么是三姐妹?她们虽然在小说中分别作为个体呈现,其实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正如命运三女神般分别代表着牺牲、勇毅和叛逆。但三人的性格并不是完全不同,而是同中有异、异中趋同。比如主人公李媛,她是较为听话和上进的,但在大姐悲惨遭遇和自身实际遭遇的双重压迫下,她还是选择了跳窗逃离。大姐李娴貌似是最为贤淑听话的,可当她被小薛迷住时,不仅敢于穿性感暴露的三点式泳衣下水游泳,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私奔,虽然私奔终未遂。李婷虽然最为叛逆,年少时热衷交朋友深夜不归,甚至敢于和父亲对打,但在父亲溺死女友张荷的事实前李婷还是选择了缄默。李媛三姐妹是成长中的中国女人们的一个缩影——她们处于新旧社会的夹缝中,旧的思想仍在影响她们,新的思想已经在向她们招手,旧社会的父权力图毁灭她们生活的希望,她们却以从始至终的坚忍,勇敢抵抗暴力和恐惧,让自己逐渐壮大起来。女人的权利,生活的权利、爱情的权利、婚姻的权利、工作的权利统统被拿回,尽管这家园的重建经历了很多坎坷和血泪,冲破了很多荆棘和榛莽,乃至毒蛇和猛兽,她们仍然在时代进步的支持下重建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二姐李媛作为知识女性的化身,最先完成了思想上和性别上的自觉,发起了最后的清算;三妹李婷得知自己珍视的礼物竟是父亲杀人所得,也舍掉了最后的一丝犹豫,勇于指证;大姐李娴得癌症病逝,貌似毫无表达,却更像无声的证词——如果不是父亲亲手挥刀毁掉女儿容貌,她何至如此早亡……从李媛三姐妹的塑造来看,《女字旁》基本实现了作家的创作野心,完成了自身的文学使命,是成功的。
作为父权、极权象征的李顶梁,在小说中是被批判的对象。当然,小说最后几页点出了他扭曲性格形成的原因,似乎也给出了他足以被同情的理由。小说前半部分李顶梁的形象其实不算可恶,顶多算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父亲,好歹还是一名技术工人;从他抓住女儿李媛执意要掐死她开始,李顶梁已经暴露出非同寻常的戾气。到最后连环杀人案被破,李顶梁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这样塌陷式断层式的人格设计,是否足够合理?相比李顶梁之前的形象,还担心女儿们不能清白嫁出去、关心二女儿学习和作文比赛的“人性”之光,怎么这光突然熄灭得这么彻底?作为一个手艺人,还读过点书,怎么能一点法律意识都没有呢?第一次杀人难道没有一点惊慌?连续杀人就没有手软的一刻?几十年的时间里难道从未后悔过,良心谴责在他那儿就完全不存在?这都是李顶梁人设中不够圆融的部分。作为旧时代女人代表的母亲,一辈子忍让顺从,却在李媛坐火车出逃时予以大喊明示,还在最后贡献出了烟头这一取样载体,临了又劝李媛原谅父亲,母亲的形象矛盾又真实,算是李媛三姐妹形象的延伸和补充。
总的来说,《女字旁》是一部女性之书、时代之歌,纵然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发育不够良好,仍不能掩盖女性角色的光芒。故事写到了2012年,那么2012年之后呢?经济独立、各种权利得到法律保障的女性故事该如何书写?李媛三姐妹或她们的下一代又将讲述怎样的故事?我非常期待下一部《女字旁》。
卓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