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乡土文化

父亲“惹祸”

  父亲去世20年了,有件事我时常忆起,且受益终身。
  那是上世纪70年代的一年夏收。进入5月,生产队就着手拾掇麦场、库房,准备麻绳、麻袋,检修打扬机具,为夏收做准备。村民也会购置新镰刀并磨得飞快,等候开镰割麦。然而父亲当时的做法,却令我大为不解:父亲将砍柴镰刀的短把取下,换上结实的长把。放着现成的镰刀不使,却用刀片又短又厚的镰刀割麦,费时费力速度还慢。我猜不透父亲是怎么想的,家里人也很好奇、纳闷。
  五黄六月,龙口夺食。星期天,我第一次参加割麦,手忙脚乱地落在后面。心急的我不时抬头朝前张望,突然发现有两三个小伙子冲着父亲指指点点,嘴里还不住地嘀咕。起初我没在意,后来我明显感觉他们是在骂父亲,我有些气不过,几次想回骂他们。可转头看父亲,父亲好像没听见似的,只顾低头割麦。父亲一向性如烈火,坦率爽朗,此时为何装聋作哑、不予理会呢?我满腹狐疑,心想莫非父亲做了错事,有把柄捏在他们手里?麦收结束父亲告诉我原委:那两三个人预谋“收拾”父亲,父亲之所以使用砍柴镰刀割麦,还特地换上长把,是防备他们真动手。
  父亲当时是生产队长,我清楚地记得:院门外大椿树上,吊着一块钢板当钟用,每天清晨,父亲“当、当、当”一阵敲,社员们闻声就出工了。
  父亲好胜心强,凡事不甘落后,他干队长那几年,队上“分红”(劳动工值)是全村最高的,社员分得的口粮也是最多的。只是父亲生性耿直,农活要求严,从不讲情面,因而没少得罪人。这次就是因阻止私分“机动粮”,“惹祸”上身,险些挨揍。
  祸因起自头年腊月。入腊月家家都要淘麦推年磨,队上不少人知晓库房还存放几千斤小麦,都巴望着年前能按人头下分。那几个人明知这样做不符合政策,父亲不会同意,便私下撺掇副队长、妇女队长应允,又说服会计和保管,企图以少数服从多数迫使父亲就范。就在众人聚集库房门口正待打开大门时,父亲赶到制止了他们,并在库房门上又加了把锁。父亲此举遭到大部分社员反对,为消除对立情绪,父亲再三解释:“分光吃净是违反上级规定的,私分以备不时之需的‘机动粮’是犯罪行为。军烈属、贫困户可以考虑照顾、救济。大伙选我当队长,我就要当好这个家。”在父亲耐心开导规劝下,这场风波表面上归于平息,但暗流涌动,那几个人由此结怨生恨,存心报复泄愤。他们觉得独自一人对付不了父亲,于是抱团结伙,想以挑衅谩骂激怒父亲回应,他们便可名正言顺联手群殴。因平时干活地方分散,几个人很难凑一块,他们商定趁夏收割麦时向父亲发难。有人告知父亲,父亲对他们的挑衅始终没有“接茬”,使得他们算计落空。
  过后我曾问父亲:“当时为何不报案?”父亲的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对他老人家刮目相看:“报案说有几个社员要打我吗?让公安机关咋处理?报案只能使矛盾激化,积怨更深。”
  “万一那几个人真要朝您下手,您想过后果吗?”我问。“他们不占理,不会下死手。”“那为何人家谩骂找事,您一再隐忍呢?”父亲平心静气地告诉我:“都是一个队的,没有根本利害冲突和私仇。他们也是一时被私心蒙眼,想出口气罢了,过一阵就没事了。我若接声‘应战’,正中他们圈套,气头上指不定发生啥事。再说,我使砍柴镰刀割麦,表明已有准备,对他们也是一种震慑,告诫他们莫要对我动歪心思,用你的话就是‘积极防御’。”我接声道:“既然这样,其他干部都同意了,您为何还要阻止呢?”父亲语气当即严肃起来:“人活世上,啥时候都要坚持正义!”
  父亲的话让我无地自容。相比父亲,我身上缺少的正是这种无所畏惧的凛然正气!我从未想到:没啥文化的父亲,竟然能讲出如此深刻的道理,竟然有如此大度的容人之量,竟然有这般敞亮的思想境界!父亲,下辈子咱们还做父子。

尤生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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