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丰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你从远古走来,巨浪荡涤着尘埃。你向未来奔去,涛声回荡在天外……”
当我准备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长江之歌》的旋律就开始在我的耳边响起。
这是上世纪80年代在中央电视台首播的25集纪录片《话说长江》的主题曲。当时我正在热切地做着文学梦,这段歌词从四千多应征作品中脱颖而出,那种大开大阖、气势磅礴的空间开阔感与历史纵深感,曾让当年的我血脉偾张。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可以把歌词倒背如流,依然能感觉到它带给我的如同惊涛拍岸般的冲击力。
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时代,是一个激情喷涌的时代,是一个希望充盈的时代,是一个活力迸发的时代,仿佛任何梦想都可以开花,任何理想都可以实现。
1985年,35岁的尧茂书是西南交大电教室的摄影员,喜欢读《鲁滨逊漂流记》《格南特船长的儿女》。当他得知美国冒险家肯·沃伦完成印度恒河漂流之后宣称“下一个就是长江”的消息,就下定决心要赶在美国人之前,完成人类历史上首次长江漂流。
1985年6月,尧茂书来到长江发源地格拉丹东雪山脚下,把五星红旗插在冰川上,乘“龙的传人”号橡皮艇,开始漂流之旅。不幸的是只身漂流长江的他在金沙江通伽峡落水牺牲。相关报道在1985年9月5日的四川日报头版刊发之后,全国数十家主流媒体纷纷转载,全国万千青年竞相传阅,摩拳擦掌,准备接力完成“尧茂书”的长江漂流之梦。
1986年,由中国人自己组建的漂流探险队首次全程漂流长江成功。在这次世界探险史上“最后的伟大征服”中,共有10位壮士长眠于长江。
当我有机会游览长江的时候,已经是三峡大坝蓄水之后。随着长江上游一个又一个水坝的兴建,滔滔江水被层层拦截,汹涌澎湃、气势磅礴的长江已经成为过往的记忆。
从重庆顺水下行到宜昌,一路风平浪静,游轮四平八稳。站在甲板上,只能在想象中体味“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哀怨。夜色渐浓,我却无法入睡,是怀念那些充满血性而又长眠于水底的英魂,还是追忆自己如同长江一样由澎湃到平静的逝水年华?朦胧灯光映照下的长江,波澜不惊,仿佛激情澎湃的青春已然从我平静的生活中逝去。
可是,在梦里,依然时常渴望感受江的澎湃,江的不羁,江的气概。终于,在西藏有幸遇见了雅鲁藏布江,遇见了梦想中江水应有的样子。它的流动如沸水翻滚、似万马奔腾,它的声音如春雷震耳、似战鼓擂鸣,它的气息如朔风扑面、似夏雨迎人。站立岸边,直视江水,我甚至感觉到眩晕与惊恐。但我没有退却,我要让这充沛淋漓的水气润泽我的心灵,我听到了身体里微弱却又强劲的拔节的声音。
河
“河”字在秦汉以前基本上是黄河的专称。黄河一词最早见于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中“常山郡·元氏县”的释文里。黄河的“黄”字用来描述河水的浑浊,这在古书中也早有记载:战国时期的《左传·襄公八年》郑国的子驷引《逸周诗》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尔雅·释水》记有“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王维意境雄阔的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所描摹的“河”也是指黄河。
人们常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华夏文明诞生于此。早在远古时期,中国境内的原始先民就生活繁衍在黄河流域。黄河孕育了中华文明,中华文明初始阶段的夏、商、周及后来的西汉、东汉、隋、唐等王朝,其核心地区都在黄河中下游一带。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句俗语道出黄河河道的变化无常,我们今天所见的黄河与五千年前的情形已是差之霄壤。
对黄河的直观感受,是我到了壶口瀑布以后。曾经空中俯瞰过黄河,也曾经跨越多处黄河大桥,还曾经在宁夏沙坡头乘滑索飞越过黄河,但只有在壶口,我才感受到“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壮阔磅礴,“奔流到海不复回”的一往无前。滔滔黄河之水,挟霹雳万钧之势,飞流直下,激浪腾空,声震如雷,气壮如虹。黄河,终归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流。
2023年4月,应邀到延安参加鲁艺成立85周年纪念大会。在纪念音乐会上,中国交响乐团团长、首席指挥李心草手执冼星海用过的指挥棒,亲自指挥了《黄河大合唱》。第一次现场感受这首交响乐的演奏,让我恍然再一次站在了壶口瀑布跟前,心情激昂澎湃,眼泪都要出来了。所有观众都被感染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证明了这一点。
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更是永远流淌在中华儿女心头的血脉之河。
湖
我到过许多地方的湖。
所有的湖都有成其为湖的本质特征,哪怕它的名字不叫湖。譬如天池,无论是新疆天山天池、吉林长白山天池,还是云南碧沽天池、湖北木兰天池,你都不能不承认它们都是湖。
湖有共性,但引人之处还在于它的独特性。
最令我惊叹的是西藏纳木措湖的梦幻之蓝。
蓝天白云何处见?远在纳木措湖边。纳木措的天空蓝得那样纯洁,仿佛是气化了的蓝宝石。而纳木措湖就像是蓝天的镜子。蓝天无边无际,蓝色的湖水无边无际,不由得让你凝眸凝思,无休无止,一直望到你的思想融入蓝天,融入湖水,也变成空灵的蓝色。天上朵朵白云,如同棉花一样倒映在湖水中,蓝天变得更加柔和,湖水变得更加深邃,心中油然而生无限柔情,一寸千丝,一念万年。
最让我留恋的是日月潭的柔情之雾。
日月潭与阿里山一样,是宝岛台湾最让人神往的地方。初到日月潭,乘船入湖,如梦似幻的云雾仿佛一层面纱,让人完全看不到日月潭的真容。古诗云“近乡情更怯”,莫非日月潭这颗宝岛明珠看到大陆来的亲人也会有羞怯之感?乘船环湖游览将要结束之际,云雾渐次飘散,丝丝缕缕缭绕于山水之间,像一位柔情少女的纤纤素手,在将我们挽留。整个日月潭宛如一幅酣畅淋漓而又充满柔情蜜意的泼墨山水,在我们眼前展露出绝色姿容。直到我们离开,那轻柔细雾还依依不舍,飘忽在我们身边,也飘进了我们的心里。
最使我难忘的是镜泊湖的跳水之美。
镜泊湖以湖水清澈照人如镜而得名,是国内少有的可以直接饮用的纯净水源。那天刚到镜泊湖,天空中已经开始有阴云集聚,入湖心不久,斜风带雨,扑面而来,完全是宋代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描写的情景再现:“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未等“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我们便来到吊水楼瀑布。瀑布在雨雾中三面溢流,倾泻而下。这时,吉尼斯世界纪录创造者狄焕然先生出现在吊脚楼瀑布的悬崖上,他坚持了30多年,春冬不辍进行跳水表演。在众人瞩目之下,他找好入水的方向和角度,飞身一跃,身姿像雨燕翩飞,似人鱼腾跃,如蛟龙入水,转瞬之间已经投入了湖水的怀中,那力与美画出来的优美弧线,人与自然和谐相融的动人画面,长久地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湖,是坚实的大地上最柔软的地方。与湖亲近,会让人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海
我的家乡在太行山上,但这里曾经也是海的故乡。
距今18亿年到10亿年间,大规模的海侵从山西东南部向北推进,太行山一带为延绵无际的沙质海滩,当时正处于强烈的氧化环境,以砖红色为主要色彩的石英岩状砂岩在这一时期广泛形成。太行山剧烈隆起时,水流和重力崩塌等外力作用显著增强,在太行山中段形成了与张家界地貌、丹霞地貌齐名的嶂石岩地貌。
山里长大的我们,从小就有对海的渴望。可是在儿时那个年代,海是那样得遥不可及。及至稍长,一首《外婆的澎湖湾》让我对海的幻想变得真切而具体,因为这首歌太有画面感了:“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踩着薄暮走向余晖暖暖的澎湖湾……”特别是“脚印两对半”五个字,仿佛踩在我的心窝里,印象尤为深刻。
再往后读到了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对海的渴望甚至成了一个梦想。面朝大海,宠辱不惊,闲看海浪如花开花落;去留任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是多么悠然自得的境界!
可是,就在我写这篇关于海的文字的时候,竟然不确定第一次看到大海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三亚?还是秦皇岛?或者还是其他哪个海滨城市?鼓浪屿的“海上明月共潮生”、亚龙湾的“秋水共长天一色”,维多利亚港的灯红酒绿,威海湾的激浪排空,现在回想,似乎并没有带给我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在我心里激起太多的浪花。我的感觉神经被蹉跎岁月磨砺得迟钝了吗?我的记忆硬盘被格式化了吗?
想起了宫崎骏说过这样的话:你只是来体验生活的,你什么都不能拥有,什么都留不住。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不需要达到什么,你只需要努力去得到它,然后放手。
写到这里,心中油然而生一声叹息,诚哉斯言!
张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