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是从南方的水塘上开始绿的,然后染上柳梢,漫过北国渐渐柔软的长街。到了3月8日这一天,它已然是一位殷勤的访客,带着温润的气息,不急不缓地叩访着大地上每一个角落。人们在这一天,把赞美与祝福献给女性,如同将最明媚的词语献给春天。而我总觉得,那穿行不息的和风,才是最深情的礼赞者,它记得每一朵花的名字,无论这花朵是开在瞩目的枝头,还是静默在无人的深谷。
我认识一位乡村女教师,她的讲台在远山深处。春风拂过她简陋的校舍时,总会绕着她斑白的鬓角打个旋儿。她的“花朵”,是那些眼睛里装着星河与莽野的孩子。她的名字,或许不曾出现在远方的报端,却刻在了一届届学生用歪斜字体写就的贺卡上。更刻在他们走出大山时,那一次次回望的湿润目光里。春风记得她,记得她把一个汉字、一道算式,像种子一样埋进童稚心田的每一个清晨。
城市的另一隅,实验室的灯光常常亮过破晓。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正凝视着屏幕上流淌的数据。她的战场寂静无声,对手是毫厘之间的误差,是浩渺宇宙中一个未知的谜题。春风叩不开那密封的窗,却能在她深夜归家时,拂去她眉间一丝倦意。她的名字,或许最终只隐匿于某篇学术论文的署名之中。但春风记得,记得她那份为人类知识疆域拓展一毫一厘的、极致的专注。
在广阔的田野上,春风跑得畅快,它追随着一位女农技员的脚步。她蹲在田垄边,指尖轻触着新发的秧苗,裤脚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她和庄稼说话,和土地商量。她的名字,与那些高产抗病的稻麦品种紧紧相连,却被丰收的金色海洋深深淹没。春风记得她,记得她掌心粗糙的温度,以及她俯身时,大地所感受到的那份笃定的信任。
还有更多这样的“花朵”。那位在非遗工坊里,将千年时光绣入一方织锦的绣娘;那位在急诊室里,脚步永远快于时钟滴答的护士长;那位在社区网格中,把百家忧乐绘成一幅人间烟火的温暖画卷的基层干部……她们的面容各异,岗位不同,生命绽放的姿态千差万别。她们或许从未期待被称作“英雄”,只是日复一日,将自己的那份工作做到尽心、尽力、尽美。
而这时代的春风,何其有幸,它拂过万物,也记住了万物。它记得每一份看似平凡的付出,记得每一次专注的凝视,记得所有将寻常事务淬炼成光的时刻。这些名字,这些故事,或许不构成惊天动地的史诗,却编织成了我们这个社会最坚实、最温暖、最富有活力的肌理。正是这亿万个“无名”的绽放,汇聚成了不可阻挡的春潮,推动着历史的河流,向着更开阔的前方涌流。
又是一年春风至。它轻轻吹送,仿佛在低语:我看见了,我都记得。那山野间的桃李,那实验室里的幽兰,那田畴上的稻花,那城市街角每一朵努力生发的蒲公英……都是这春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都拥有一个值得被春风反复吟唱的名字。在这个属于她们的节日里,让我们也学着春风的样子,去看见,去记得,去珍惜这份由无数女性绽放所点亮的、丰饶而美好的人间春意。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