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乡愁

回家之路

  世间有路万千条,唯有回故乡的路,让人越想越深。我的故乡,是原平市西山大山深处的南高阜村,距轩岗镇不到十公里。刻在记忆里的故乡之路,是一条条夹杂碎石的黄土小径,蜿蜒曲折,纵横交错串联起整座山村。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山路狭窄逼仄,仅容人畜单行,自行车、平车皆无法通行,乡亲们日常出行、物资转运,全靠肩扛背驮、牲畜驮运。
  这些山间小路四通八达,向西连通原神山堡乡诸多村落及宁武县邻村,南北衔接周边各村,唯有向东的道路,直通后口、轩岗,是我们走出大山、奔赴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我一生往返最多、牵绊最深的回乡之路。旧时山路崎岖坎坷,晴天尘土漫天,雨天泥泞湿滑,步步难行。道路两侧野草灌木丛生,零星生长着歪斜的杨柳榆树,荒朴又真切。
  少年时我在轩岗读书,每周六傍晚徒步回乡,暮色四合时分,远远望见村落炊烟袅袅,缠绕在山野暮色之间,便是我童年最温暖、最治愈的人间烟火。弯弯山路,承载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春日,我与伙伴们沿山奔跑、肆意嬉闹,不知疲倦;夏日,下河捉蛙戏水、山间畅饮清泉,清甜泉水沁人心脾;秋日,攀山越岭采摘沙棘、榛子等各类野果,收获满满;冬日,河面溜冰玩耍,纵使小手冻得通红,依旧乐此不疲。那时的我们,从未觉得山路狭窄崎岖,只知这条蜿蜒小路,盛满了纯粹欢愉的童年时光。
  年少求学,最盼踏上回乡之路。经年往返,数不清走过多少遍,山间的土腥、草木清香,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年少家境清贫,无零食可享,日常皆是粗茶淡饭,却依旧肆意生长。岁月流转,道路或修缮拓宽、或塌方改道,但故乡,永远是我心底不变的原点。这条路从来不只是出行通道,更是刻在血脉的印记、藏于时光的乡愁,是我走遍天涯也割舍不断的根。
  年岁渐长,我从故乡走向轩岗、原平、太原,求学立业、辗转四方,回乡的次数愈发稀少,故乡的模样与路途,也在时代更迭中悄然改变。乡间土路陆续拓宽硬化,改造成畅通平整的水泥路,通行大卡车的产业坦途取代了旧时崎岖古道,废弃的老路隐匿山野,唯有通往田间的小径,依旧保留着童年的原貌。
  岁月无情,20世纪90年代,父母与族中长辈相继离世。亲人不在,归途便少了归宿,站在熟悉的村口,我常常茫然驻足。那些熟悉的院落、烟火、身影历历在目,却再也无人等候,心底满是遗憾与怅然。此后,唯有村里红白喜事,能让我再度踏上故土,在乡亲们温暖的笑颜里,寻得一丝熟悉的温情。
  如今的回乡路,早已修成宽阔平坦的通衢大道,彻底告别了旧时颠簸崎岖。可路越修越宽,心却越走越空,故乡成了我们这群游子想回却难回的远方。年少拼命逃离的山村,成了暮年心心念念的归宿。老屋荒芜、草木深深,回不去的是童年,忘不掉的是故乡,割不断的是乡愁。
  如今我已近耄耋之年,归途走一回、少一回,却始终眷恋这片养育我的土地。悠悠游子心,浓浓故乡情。回故乡的路,藏着心底最温柔的牵挂,是治愈半生奔波疲惫的良药。世间万千风景,皆不及归途一程,那条承载半生记忆的回乡路,永远是我心中最美、最温暖的路。

邸怀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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