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池的风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油香,那不仅有胡麻油的醇厚,更有苴麻的清冽。
苴麻,神池人叫麻颗(kuǒ)子,别名汉麻、火麻。圆滚滚裹着褐衣,嗑起来咯嘣作响,嚼在嘴里油润生津。在上世纪90年代的神池,麻颗子的风头最胜,“一钵子2毛,2毛一钵子”的吆喝声,混着街巷的人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成了最鲜活的时代注脚。
那会儿神池麻民众多,男女老少兜里随手一掏便是一把麻颗子,街头巷尾随处可闻嗑麻的清脆声响,麻子香气漫遍集市院落,盛满寻常烟火的温暖。
我嗑麻子始于1993年,起初抓一把直接咀嚼吐渣,后来慢慢学会熟练嗑食,雪白果仁油润香浓,是年少时光里质朴的滋味。
辽金时期碑文已有记载,神池自古广种苴麻,古时多用以榨油,滋养一方百姓。岁月流转,连片麻田渐渐隐退,如今苴麻多生长在田间地头的圪塄之上,丛丛翠绿,生机盎然。路人随手捋取嫩梢揉搓,褐壳脱落,雪白籽实入口,满口都是土地孕育的醇厚油香,是刻在神池人骨子里的本味。
上世纪90年代初,长畛乡林业员杨新华重新唤醒这份乡土滋味,采购籽种在长畛、草庵、铺儿坪、梨树洼等村试种苴麻。其中陈四虎种植的苴麻秆壮籽满,适用于药用、榨油,成为当地抢手好物,也为当地人开辟了新的生计出路,下岗的刘海荣便借此抓住了生活希望。
刘海荣是八角镇崔家庄村人。1985年,他进城摆摊售卖冰棍,走街串巷辛苦谋生,后进入糖业烟酒门市站柜台,安稳度日。随着企业改制浪潮袭来,他无奈下岗,生活一度陷入困顿。看着街头人人嗜食麻子的热闹景象,他决意以小小的麻子,扛起一家人的生计。
此后,刘海荣与老伴侯二娥摆摊售卖炒麻子。粗布铺展、满簸箕金黄油亮的现炒麻子,香气四溢。“2毛一钵子,现炒现卖嘞”,朴实的吆喝吸引往来路人,小小的麻摊生意日渐红火。随后,二白白、郑云仙、郑金莲等人也相继摆摊,麻香漫遍小城街巷,成为一众下岗人谋生的微光与希望。
刘海荣成了神池最早的卖麻人、初代麻商。每日天未亮,他便骑着旧自行车奔走乡间,从陈四虎等麻农手中收购新鲜麻子,满载乡土食材返程。归家后,侯二娥文火慢炒、悉心把控火候,炒至麻子油光发亮、香气浓郁,晾凉后分装售卖,邻里孩童常围摊等候,总能收获一把香甜麻子。
摆摊售卖时,刘海荣穿梭街巷、随走随卖,熟客常驻足光顾,夸赞麻香地道。遇见拮据老人,他时常免费相送。一日辛劳,换来满满一筐零钱,稳稳撑起全家衣食开销,细碎收入里,藏着踏实的烟火生计。
这份卖麻的营生,刘海荣坚守三十余年。三辆自行车、两口炒锅见证岁月耕耘,青丝熬成白发,眉眼染尽风霜,可他炒制的麻子,始终保留着最地道的乡土油香。直至近年,他才放下锅铲、安享晚年。
如今神池街头的麻摊日渐稀少,旧时吆喝慢慢远去,但当地老人依旧爱嗑麻子,清脆咯嘣声里,藏着上世纪90年代的烟火记忆,藏着普通人风雨谋生的坚韧与温暖。
小小苴麻,自辽金古史走来,自乡野圪塄生长,经平凡匠人翻炒酝酿,沉淀为神池最质朴的乡土印记。这是土地的馈赠,是生计的韧劲,更是寻常岁月里绵长滚烫的人间暖意。
张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