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八一建军节,人们都会追忆人民军队的来路与初心。而在吕梁山的褶皱深处,一直传颂着一名抗美援朝通讯老兵的故事。他叫李智学,交城县范家庄人,一名用忠诚书写一生的共产党员。
寒门冬学:贫瘠土地上的第一束光
1932年1月,李智学出生在范家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家中兄弟姐妹十人——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十张嗷嗷待哺的嘴巴,让年迈的父母终日在黄土里刨食,却依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年幼的李智学早早学会了拾柴、放牛、挖野菜。他的父母虽然目不识丁,却有一个朴素的信念:“再穷也不能让孩子成睁眼瞎。”于是,节衣缩食,勉强送他进了私塾冬学。
几年冬学,李智学不仅识了字、会了算,更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朝一日,要为国家做点什么。
从军入党:热血青年的报国之路
1951年春天,抗美援朝战争已进入第二个年头。3月的一天,19岁的李智学听到了村里的征兵广播:“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那八个字如同战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放下手中的农具,跑到报名点。就这样,他穿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军装,告别了范家庄的窑洞和炊烟。
进入部队后,李智学深知自己底子薄,便拿出当年冬学的拼劲来。别人休息时他在背条例,别人睡觉时他在练队列。短短一年多时间,他从一个山沟沟里的农村青年,成长为一名军事素质过硬的解放军战士。1952年7月,因表现突出,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53年1月,李智学因在沈阳军区训练第一团司令部期间各项军训考核成绩优异,被选送至补训44团接受文化培训。这次培训,不仅补齐了他的文化短板,更为他后来成为通信兵打下了重要基础。
跨过鸭绿江:战火中的电波卫士
1953年,战争已进入尾声,但李智学向军区请战的决心却从未动摇。他先后多次递交请战书,言辞恳切:“我是党员,让我上前线!”终于,1953年5月,他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最后一批入朝人员,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
李智学被分配到通信岗位,担负起电报发送的重任。在现代化战争中,通信兵就是指挥员的“耳目”,一条电报的收发延迟或错码,可能导致成百上千人的牺牲。李智学深知肩上责任重如泰山。他值守的发报室,往往设在简陋的坑道或半地下的掩体里,头顶上敌机不时轰鸣而过,炸弹落下的震动让煤油灯都跟着摇晃。但他稳如磐石,全神贯注地盯着电键,手指一起一落,滴答作响的电波便穿越硝烟,将指令准确送达前沿。
1953年7月27日,一个永远铭刻在他记忆中的日子。《朝鲜停战协定》签署,战争结束了。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发报室里值班。战友们冲进来欢呼拥抱,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那一刻,他想起家乡的窑洞、想起年迈的父母,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停战后,李智学没有立即回国,而是继续留在朝鲜执行任务。直到1955年12月,他才随部队踏上归程。当火车驶过鸭绿江大桥,看到对岸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时,这个在战场上从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战场到邮路:平凡岗位的坚守
回国后,李智学面临着新的人生选择。1956年3月,他进入沈阳军区通讯电报站接受业务培训,系统掌握了无线电通信的专业技能。这段学习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战场上掌握的“电波语言”,同样可以在和平建设中发挥作用。
1957年8月,他转业了。组织上安排他到临县玉坪乡邮电所工作。从志愿军战士到邮电职工,从军用电台到民用邮路,角色变了,但他骨子里的那股认真劲儿没变。
1971年5月,怀着对故土的深深眷恋,李智学调回了家乡交城县邮电局。在外漂泊二十载,他终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军旅生涯养成了他一丝不苟的作风,连续多年,他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直到1993年光荣退休,他将整整36年的光阴,献给了祖国的通信邮电事业。
本色不改:一个老党员的晚年时光
退休后的李智学,回到了范家庄的老窑洞。他的子女们记得,父亲从不主动提起战场上的事。偶尔问起,他也只是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最大的福气。那些牺牲在朝鲜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每年清明节,他都会朝着东北方向默默伫立一会儿,那是他独有的祭奠方式。
李智学一生保持着劳动人民的朴实本色。他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换,吃饭从不浪费一粒米,家里的家具用了几十年也舍不得扔。但每当国家遇到困难——南方洪水、汶川地震……他总会第一时间掏出退休金,让儿女代为捐款。他说:“我是党员,国家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81岁的李智学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话,右手却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空中敲击着无形的电键。女儿含泪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爹,您发了一辈子电报,现在该休息了。”老人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李智学走了,但他留下的精神,却像那穿越战火与岁月的电波一样,永不消逝。
从范家庄的寒门少年,到抗美援朝的通讯卫士;从沈阳军区的优秀学员,到交城县邮电局的先进工作者——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作“忠诚”,什么叫作“奉献”。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没有豪言壮语的英雄传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一个普通的党员、一个普通的邮电职工。但正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普通人”,用脊梁撑起了共和国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牛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