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抗战文艺撷英 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大家拼命赶路，不顾一天涉过二十九条河，也不顾在黑龙关山里走三十里的乱石路，不起泡的脚也起了泡，天黑才赶到土门。第二天是双十节，可以到临汾了，临汾也许很热闹呢。土门要演戏，不让我们睡，我们又到戏台子上去。十点半钟了，男女老少来了五六百人。煤（油）汽灯也借到了。远远的沉寂的黑空里，流荡着张可同志的嗓音，他在唱大鼓呢。接着演了《保卫卢沟桥》的短剧，吼声震动了山谷，土门的宿鸟全拍着翅膀飞起来了。狗四方窜着，老百姓含着泪拼命地叫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这是丁玲报告文学《临汾，伟大的城啊！》的开头，写作时间是1937年10月。黑龙关位于今天临汾市蒲县境内，地处吕梁山南段，因地形险要而得名；土门位于今天临汾市尧都区西北部，自古是临汾通往吕梁山区的重要通道。国难当头时，文艺界人士奔走呼号、脚步匆匆，夜里十点半，土门好戏开场，群情激昂、喊声震天，老百姓的情绪被点燃了。
　　文中的“大家”指的是西北战地服务团，简称“西战团”。“西战团”成立于1937年8月12日，主任丁玲、副主任吴奚如，成员有周巍峙等30余人。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制造了“七七事变”，并快速侵占华北，山西成为主要战场；抗战初期，阎锡山与中共达成合作，允许八路军在山西活动，临汾成为国共联合抗战的象征性地区之一。
　　丁玲一行深夜才回到住处，兴奋得无法入睡，可是，不等天亮又出发了。不久，临汾进入眼帘：
　　“临汾真是一个少见的大城啊！朦胧的晨曦里，它以它整齐的长的雉堞和美丽的城楼在东方薄明的天空里向我们招引着。同志们都冻着鼻子、吐着白雾、唱着愉快的歌曲，而且呼唤着：‘加油啊！’
　　红旗在汾河上飘扬，太阳照着汾河的水，打旋地流，船夫裸着身体，将大半截身子浸在凉水里，泥浆溅满一身：
　　‘吆啊！嘿啊！啊嗨！……’”
　　民国时期的临汾城保留着明代城墙，周长约六公里，规模宏大，雉堞整齐，确实是一座少见的大城，设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武定、和义、明德、镇朔，城门上建有城楼，城楼美丽。1935年同蒲铁路开通后，临汾成为晋南物资集散地，城内以鼓楼为中心，街巷星罗棋布，商铺林立。十月份的临汾已是深秋，一行人鼻子冻得发红，嘴里吐着白雾，可是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喊着加油，精神状态昂扬向上。民国时期的汾河仍可行船，河水浩浩荡荡，船夫赤裸着身体，在冰凉的河水里牵引着大船艰难地向前，呼喊着号子。
　　1937年10月12日，“西战团”抵达太原，后因太原危急，“西战团”转至榆次、太谷演出。后又按照中共中央指示，重新分组，分别转入一二九师所在地，先后在晋西、晋东南活动6个月，辗转10多个市县、行程3000余里，演出上百场。
　　“过黄河以来，国民党大宁县曾给过我们意外的欢迎，离城二十里就遇到来迎的骑兵，五里外又停候着一群代表，有一千多民众在城外等候了一个多钟头了。第三天又照样的欢送。隰县的二十几个代表赶了八十里路来迎接。蒲县也是如此，但伟大的临汾城……”
　　丁玲等人回到旅馆后，有人希望连夜离开，而丁玲的答复是：起码留三天，三天之内，一分钟也不能空过。于是大家纷纷行动起来。政府虽态度冷淡，民间却颇有激情。
　　“临汾驻了一个团新兵，团长颇有改良军队的决心。团长来到我们这里，并且邀我们去谈话，商量军队的政治教育。临汾毕竟是个大的城，有十几个群众团体，现在都来了负责人。县长看见团长来过了，于是也率领着一些行政机关的代表来旅馆……旅馆不断地充满了客人。”
　　1937年，阎锡山在山西推行民兵制，平时务农、战时征调，新兵该是刚征调不久，团长希望丁玲一行为新兵的政治教育建言献策。临汾群众团体众多，负责人都来见丁玲他们，县长也改变了态度。旅馆里高朋满座，有来谈军队工作的，也有来商量学生风潮的，最多的是询问抗战的前途；还来了一群飞行员，谈着前线最近的空战。“西战团”随即在临汾展开活动。
　　“临汾常受敌机轰炸，老百姓大都逃走了，但仍有不少的人，夜晚‘西战团’在市场演唱时，那热闹就完全不同一个小城市。军队里也去讲过话了，是工兵，都不懂统一战线，但懂得要打日本……清晨的临汾菜市里，围得水泄不通，全在看服务团的相声和听演讲。第二天一整天都赴各学校工作……穿着黄呢军服、佩着指挥刀的战时妇女服务团也同我们在一道开会了。
　　到了晚上，‘西战团’去关帝庙演戏，人群都向那个地方流去，街道宽，有电灯，铺子全大开着门做生意。大队来到关帝庙时，人已到得差不多，演出委员会的几个团员，老早把舞台弄得整整齐齐了。这会是由‘牺盟会’来主持的，演讲的人很多，第一个是县长致欢迎词，博得下边的很热烈的掌声。晚上的观众市民占大多数。
　　人们从台脚下一直密密地展开到远远的墙角。五千个人头、一万只手，吼声震天，然而次序照常好。台上人只要大声点，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
　　舞台上在演戏，台下人头攒动，台上固然是一台戏，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而从演员的角度看去，台下何尝不是一台戏：五千多个人、一万多只手，吼声震天响。丁玲等人在1937年的临汾演戏，临汾人呼应着丁玲等人，台上台下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台上、哪里又是台下，全场都是抗战的呼声。
　　丁玲一行人，匆匆到来、匆匆离去，来时是徒步，去时乘火车。晚上十二点，在最浓重的夜色中，丁玲等人告别了临汾。
　　这篇文章最初收录在丁玲的通讯报告集《一年》中，1939年7月由重庆生活书店出版，该书出版后重庆进步青年深受鼓舞。该文部分内容后被斯诺（Edgar Snow）、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等外国记者引用，向国际社会传递出中共敌后抗战的实况。

　　李金山

【铭记历史 缅怀先烈】
编辑手记
文艺也是抗战的“枪炮”

　　丁玲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重要的女作家，毛泽东主席曾以一首词“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对丁玲参加革命给予高度评价。
　　西北战地服务团，是在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直接关怀下在延安成立的，当时建团的主要任务是深入抗日前线的广大地区，通过文艺等形式宣传、动员人民群众进行全民抗战，丁玲任主任。
　　1936年11月，丁玲到达陕北保安，成为红色根据地的文艺工作者。1937年1月，西北战地服务团渡过黄河，于3日到达大宁县，9日抵达临汾并进行演出。
　　《临汾，伟大的城啊！》是抗战时期文艺作品中的经典篇章，该作品以第一人称视角，通过戏剧、短剧等形式传播抗战理念，激发民众抗日热情，生动描绘了1937年10月临汾战役期间，八路军与民众共同抗敌的场景，通过细腻的笔触刻画了战士与民众的英勇形象，展现了抗战时期华北战场的人文风貌，真实记录了1937年抗战时期临汾的社会状况和民众情绪，是研究山西抗战历史的重要文献。
　　《临汾，伟大的城啊！》作为丁玲抗战时期的重要作品，其影响体现在多个层面：在文学史上，它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和抗战文学的重要文本；在历史研究上，它提供了抗战时期临汾社会状况的一手资料；在当代文化传承中，它成为临汾历史文化宣传的宝贵资源。
　　丁玲创作的《临汾，伟大的城啊！》与同时期艾青创作的《怀临汾》等作品一起，共同构成了抗战时期临汾的文学记忆。

关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