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阳光洒在小院里，年过七旬的刘毓庆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缓缓画下一个甲骨文“人”字，那形状，恰似一个躬身作揖行礼的人。“孩子们，咱们老祖宗造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做人应该懂礼貌、知谦让、尊重人。”他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温和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岁月的温度，钻进孩子们的耳朵里。
　　这里是临汾市洪洞县堤村乡北垣村。
　　2023年，曾担任山西大学文学院院长的刘毓庆教授退休后回到家乡，将自家窑洞小院改造成复园学馆，并开设国学公益课堂，用自己近50年的学术积累，开启了一场文化传承之旅。

窑洞深处 文脉相传

　　刘毓庆的课程主要是利用寒暑假、国庆假期来开展免费研学活动，目前已办寒暑假班10多期，周末班和线上课也在同步进行中。
　　在北垣村广场舞台、自家的土窑洞里，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文字，就像是一片知识的海洋。刘毓庆在黑板前踱步，时而指向“蝶”字，时而又写出“叶”字的金文和繁体字“葉”，又在旁边快速列出“碟”“牒”“谍”一串字，他指着金文中的“叶”（世）字有条不紊地讲解着：“大家仔细瞧瞧，这像不像叶子？”孩子们齐声说：“像！”接着他又讲：“叶子是长在树木上的，所以后来人就在‘世’字下面加了‘木’写成‘枼’字。但是草木都有叶子呀，于是后来人们又在‘枼’上加了草字头写作‘葉’。叶子是扁平的，因此带有‘枼’的字多有扁平的含义。像碟子是扁平的，古人写字叫作‘牒’的木片是扁平的，蝴蝶张开翅膀是扁平的。”作为在先秦文史研究领域造诣颇深的专家，刘毓庆总能把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转化成孩子们一听就懂的家常话语。
　　讲解《坐井观天》时，他向孩子们提出了一个被大家忽略的问题：“这口井是深井还是浅井？如果是浅井，青蛙就可以跳出来，怎么会看到天像井口一样大呢？如果是深井，鸟怎么会来喝水呢？”孩子和家长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七嘴八舌地争论了起来。刘毓庆指着课文下面的一行小注“本文根据《庄子·秋水》相关内容改写”说：“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从这行小注入手。海鳖想进井里去看看，结果却被井口给卡住了。所以啊，这则寓言的深意，并不在于井深井浅，而在于天地之间巨大的差异，给我们带来的认知局限。”
　　教授的国学课堂，不仅深受当地家长和孩子的欢迎，也吸引了许多外地的求学者。来自西安的四年级学生小佩，在作文中这样写道：“刘教授问我们《拔萝卜》里众人拉衣襟能不能拔起萝卜，那一刻，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做任何事情，不抓住根本，那可是什么都干不成啊。”而临汾本地学生小玲的母亲，有一次因在外面受了点气，回来就把气往她身上撒，小玲竟脱口说出《论语》里的“不迁怒，不贰过”。母亲又惊又喜：“这孩子，不仅把古文记住了，还懂得了待人接物的道理，刘教授的课真没白上。”

乡土教材 文化扎根

　　“孩子们，你们看远处那连绵几百里的就是霍山，古代叫作太岳。你们知道为什么叫‘太岳’？它与五岳是什么关系吗？”站在北垣村的黄土高坡上，刘毓庆抬起手，指向东边的霍山，给孩子们讲述着脚下这片土地与中华古老文明的故事。在这里，每一寸黄土、每一株草木、每一道沟壑，都是他珍贵的教学素材，是他“国学+自然教育”创新模式的生动实践。
　　在这片充满生机的乡土间，学生们收获着书本上学不到的成长与感悟。在牛圈里观察小牛吃奶时，10岁的王梓涵好奇地指着小牛问：“刘爷爷，‘孤犊触乳’是不是说小牛为吃到奶使劲用头触妈妈呢？”刘毓庆欣慰地笑了。爬山坡的时候，7岁的李一诺开始时吓得哭鼻子，瘦小的身子直往后缩。但在同学们的热情鼓励下，她鼓起勇气，终于跳下了土垅。那一刻，她兴奋地举着小拳头，大声喊道：“我胜利啦！”这些充满童趣与感动的场景，都被刘毓庆的老伴张老师一一用相机记录下来，做成了一本本厚厚的成长相册，成为孩子们最珍贵的回忆。
　　刘毓庆设计的课程，让学生们在割草喂牛的劳动中，体会到“劳作之苦”，懂得珍惜粮食；在谷底取水的过程中，磨炼“坚持之力”，培养坚韧不拔的意志；在团队寻宝的游戏中，学会“合作之道”，明白团结的力量；看到干旱的天气和农民的焦虑，领悟到了天人一体的哲学思想来源……许多学生家长反映，孩子在家时，一有空闲就玩手机，而到这里，孩子都沉浸于各种活动中，几乎忘记了手机的存在。
　　令人欣喜的是，一些潜移默化却影响深远的变化，正在村子里悄然发生。周边村落的学生和村民把刘毓庆当作了榜样，在人生道路上有了奋斗的目标。60岁的郭大娘，以前对国学一窍不通，听了刘毓庆几次课后，现在也会用“见贤思齐”来夸赞邻里了。她笑着说：“听刘教授讲了几次课，咱也算是懂点文化了，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反哺桑梓 激活乡村

　　来到复园学馆，一进门就会看到照壁的一首《云归》诗：“初生石罅如游缕，翻卷空中作虎舞。携得九州风雨归，低回霡霡润乡土。”这正是刘毓庆回乡办学的心声。他说：“工作时不能常回故乡，退休了就想回到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把国学的种子在这里播撒。给小学生讲国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总得有人去做……”
　　刘毓庆的教学实践得以顺利开展，离不开县、乡、村各级部门和当地村民的支持。刚开始时，外来的学生和家长分散住在农户家，餐饮由村干部安排，在乡政府支持下建了简易的食堂。上课或在土窑洞或在村里的戏台上，随后县政府又帮助建起了教室。北垣村党支部书记郭飞说：“全村人都盼着能把这个课堂一直留住，让孩子们能一直跟着学文化。”
　　90后养牛户杨高明听说刘毓庆要回乡办学，拉来土、石头和水泥，把复园门前的那道沟填平，建起了学生活动的小广场和莲花池。现在他又盖起了能容纳50多人的宿舍。当别人问他为什么时，他笑着说：“刘教授为了村里能放弃城市生活，咱出这点力算啥？”
　　在刘毓庆的心中，还有着更为长远的打算。他计划把北垣村打造成“中华文明传承人培养基地”。他满怀憧憬地说：“我希望能让更多的孩子来这里学习，让国学在孩子们的心田扎根。”当地政府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契机，规划以国学研学为核心，建设康养农家庄园、特色农产品展销中心等，让文化的红利能够惠及更多的村民，让乡村振兴的道路越走越宽广。

　　本报记者郭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