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年是归途 亦是启程

  •   年是什么?
      年是吕梁山深处游子回望的目光,是秧歌队沿山路拜庙的唢呐声——故乡是读不完的诗,只要老屋还在、乡音未改,心就有处安放。
      年是土窑洞里热气腾腾的饺子,是家人围坐的欢声笑语——年味不在丰盛,而在团圆。从土窑到楼房,变的是生活条件,不变的是欢聚一堂的幸福。
      年是自行车后座绑着的馄饨馍,是姥姥往布袋里拼命塞的晒干的红枣——亲戚是“勤去”,多走动才更亲。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意,是岁月冲不淡的黏合剂。
      年是返程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是父母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让你带走的牵挂——不是城里买不到,是爱太浓。这份沉甸甸的行囊,便是闯荡世界的加油站。
      年是归途,亦是启程。愿我们在年味里安放乡愁,在团圆中积蓄力量,带着爱与期盼勇敢往前走,拥抱更滚烫的人生。

    ——编者

    此心安处是吾乡

      在我的家乡吕梁山深处,凡离开故土在外讨生活的人都被称为出门人。这些出门人进入腊月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与远方的父母通个话——电话那边大人们反复絮叨着“啥也不用拿,人回来就好”,这边则一个劲嘱咐“啥也不要做,都买现成的”。挂掉电话后,老家的亲人们便开始舂米、磨面,从地窖里刨土豆、萝卜,盘算动锅灶加工的时间。
      等春节临近,出门人便带上满满当当的年货,踏上日夜思念的归途。而此时家里的大人们,已经大包小包备好了回程时要带的东西——糜子磨成的金黄色糕面、散发着浓浓酒香的酒枣、炸好的黑豆豆腐、蒸好的土豆胡萝卜恶、炒好的瓜子花生等等,食材都是自家种的。如果留在老家过年,不仅能与家人团聚,还能与乡邻见面叙旧。生长于城市里的孩子们,也能身临其境感受年文化,打夜火、放鞭炮、扭秧歌、磕头拜年、祭祖拜庙……这些闻所未闻的稀奇事,让他们正在成长的躯干找到一块可以深深扎根的沃土。
      过去,过年回老家的出门人,至少需要提前半个月动笔给家里写信,告知出发的日子,并约定好去公路边接站的时间。即便如此,由于买不到车票或其他情况的出现,接站人步行十多里山路在公路边白等一两次也是常有的事。起初接站方式非常原始,基本工具是一条捆绑了绳索的扁担,有时外加一个用山柳编成的筐子,一头挑大点的东西,一头挑孩子或小件。后来推着自行车去,小孩儿坐车横梁,东西用绳子绑在后座上。上世纪80年代后期,摩托车、三轮车开始走进农村,后来又有了手机、有了私家车,客车车次也增加了许多,回老家方便、快捷、准时了许多。
      这几年,老家沉睡的大山被唤醒,临离高速公路修到离家不远的双塔村,瓦日铁路穿村而过,县城边有客运站,大武机场开车40分钟即可抵达,村里户户通了水泥路,偶尔下雪,路上早早就被志愿者清扫得干干净净,回老家再也不是舟车劳顿的麻烦事,简直成为一场舒心快乐的乡村文化之旅。也有老人们开始反向过年,被孩子们接到城市里。但离了故土的他们适应不了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更吃不惯油水大的饭菜,找不到聊天唠嗑的熟人,往往等不得过完十五就急着回家。如此一两次,子女们也就作罢了,过年还是回老家,既能尽了孝心,暂时远离喧嚣让心得以安放,还能让礼仪孝道民风民俗得以代代传承。
      我最后一次回老家过年大约在10年前,那时母亲还健在,又一次吃到了由原汁原味的一盆素凉菜和一碗自酿酒组合而成的年夜饭,见证了一套完整的乡村年节风俗礼仪,也又一次睡到温暖的土炕上听母亲从沟底到山梁把村里一年中发生的事讲了一个遍,不觉间院子里的公鸡已开始打鸣,随即远处近处的鞭炮声响作一团。
      母亲过世后,我过年还回老家,但由于更多只剩念想,时间也从年前变成了年后。正月初三,是村里父老乡亲传统的团聚日。随着文化活动中心前锣鼓声响起,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很快汇成一支秧歌队。在高亢悠扬的唢呐声的引领下,大家伙扭动着身姿欢庆节日。即使平时腰腿不好的中老年人,此刻也被这喜悦激动着,两手舞着刚从枣树上折下的树枝,加入前行的队伍。秧歌队沿着蜿蜒的山路依次拜访三座庙宇,伞头们手转花折伞驻足唱着吉祥如意的秧歌,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有时村里还会安排集体聚餐,有一年还照过一张“全村福”,在这样的场景下,多年不见的发小们会敞开心扉忆过去诉衷肠,仿佛又回到了快乐的儿时岁月,人与人之间的凝聚力顷刻间得到了加强。
      过完了年,出门人陆陆续续踏上归程,红火热闹的山村渐渐归于平静。在我心中,老家就是一首古老的史诗,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就是一个个跳动着的字节,诉说着它的过往今生。那些或动人或悲壮或平庸的故事,让人无法完全读得懂却又无时不想接着去读,或许这就是出门人急着、盼着过年回来走走看看的缘由吧。

    薛毓文

    团圆最是好滋味

      万荣孤峰山脚下,有我魂牵梦萦的家乡。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挤在村里的两眼土窑洞里。寒冬腊月,土窑洞的墙壁虽透着凉,却总能被母亲的操劳与一家人的笑语烘得暖意融融。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日子过得清贫,可过年的仪式感从未打半点折扣。
      风刮过腊月的巷道,母亲便在昏黄的油灯下忙起来。她要给七个孩子赶制新衣,粗布面料在她手中翻折、裁剪、缝制,针脚细密规整。我和姐姐们围在一旁,瞪着眼睛看布料变成一件件合身的衣裳,心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进了年根儿,父亲拿回村里提前为各家书写的春联。我踮着脚尖趴在炕沿上,看着“春回大地”“福满人间”的鲜红字样,贫瘠的日子似乎添了几分鲜活的亮色。
      跟着父亲贴完春联,院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我那小弟弟性子最是活泼,攥着父亲买的零散鞭炮,拉着邻里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用香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院里回荡,姐妹们捂着耳朵躲在门框后,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那炸开的红纸屑,像撒了一地碎金,把土窑洞前的小院装点得格外喜庆。年夜饭没有山珍海味,一大锅白菜猪肉馅饺子便是最丰盛的菜肴。母亲总会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上一枚硬币,谁能吃到,就预示着来年大吉大利。我们七个兄弟姐妹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塞满饺子,还不忘含糊地互相打听“吃到硬币没”,土窑洞里的笑声,硬生生盖过了窗外的寒风。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还没亮,我们便在父母的引领下,踩着寒霜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新鞋踩在结了冰的巷道上,咯吱作响,身后是孤峰山朦胧的轮廓。进了长辈家,甜甜地喊一声“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就能领到几毛钱的压岁钱。攥着那温热的纸币,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白天的巷道格外热闹,弟弟和村里的男孩们聚在一起捉迷藏、滚铁环,我和姐姐、妹妹们则陪着父母亲串门,听大人们聊着一年的收成,盼着来年的好光景。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就像孤峰山上的阳光,直白而温暖。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孤峰山脚下的村庄,我们兄弟姐妹陆续成家立业,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上世纪70年代,在新院建起了四眼土坯窑洞,比老家的两眼土窑宽敞了不少,孩子们也有了更多活动的空间。到了90年代,土坯窑洞又改建成了五间明亮的预制板房,窗明几净,墙体不再透风,冬天也暖和了许多。母亲不用再熬夜赶制新衣,商场里琳琅满目的衣服任我们挑选;年夜饭的餐桌也丰富起来,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过年的习俗没变,贴对联、放鞭炮、吃饺子、拜年,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仪式,依旧是我们心中最珍贵的期盼。
      岁月流转,2008年父亲离我们而去。如今,母亲也已年至九旬。老家的预制板房虽然宽敞明亮,但上厕所、洗澡、取暖这些事终究不如城里方便,医疗条件也远不及市区。我们便把母亲接到了运城,由兄弟姐妹轮流照顾。城里的房子温暖舒适,出门就是医院、商场,生活便利至极。可每当临近年关,我总会想起孤峰山下的那方院落,想起最初的两眼土窑洞,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身影,想起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围坐一桌吃饺子的热闹场景。春节前,我们带着母亲回了一趟老家,修缮后的院子依旧整洁,我们把红对联贴在大门上,仿佛又听到了鞭炮声在孤峰山脚下回荡,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那个清贫却满是欢乐的童年。
      如今,四通八达的交通让团圆不再遥远,宽敞舒适的住房让生活更加惬意,遍布城乡的学校和医院让我们没了后顾之忧。我们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过年时,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开着私家车,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陪着母亲聊天说笑,看着晚辈们嬉笑打闹,那份幸福感,是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过年的滋味,说到底是团圆的滋味,是幸福的滋味。从孤峰山下的两眼土窑洞,到四眼土坯窑洞,再到五间预制板房,最后到城里的宽敞楼房;从粗布新衣到质地款式随心选,从粗茶淡饭到丰盛宴席,改变的是生活条件,不变的是血脉亲情,是对新年的期盼,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范世林

    满载爱 再出发

      看到一组春节返程的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照片,我的心猛地一颤,那些质朴又炽热的情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温柔包裹。照片里,形形色色的后备箱中,堆满了色泽鲜亮的蔬菜、饱满圆润的水果,还有各种带着家的印记的特产。它们被整齐摆放或是略显杂乱地塞着,却同样诉说着深深的爱。
      当返程的日子悄然来临,父母的身影便在屋内屋外忙碌起来。厨房的烟火袅袅升腾,那是母亲在为我们精心准备路上的食物;储物间里,父亲翻找出家中积攒的好货,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一只土鸡,是父母在院子里日复一日精心喂养的成果,它承载着父母对我们成长的殷切期望;一把青菜,带着清晨田野的露珠和泥土的清新,那是他们对我们健康的深深祝福。
      父母的爱,是藏在生活细微处的温柔。就像那罐看似普通的辣酱,它的制作过程满是深情。母亲会精心挑选辣椒,在案板上细细切碎,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翻炒时,火候的把握、调料的添加,每一步都倾注着她对子女口味的熟悉与关怀。装瓶时,她会用力压实,像是要把所有的爱都紧紧封存。这罐辣酱,无论我们走到何处,只要打开瓶盖,那熟悉的味道便会瞬间唤醒心中对家的眷恋。
      父母总是不善于用言语表达他们的爱,可他们的行动却如同一座明亮的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后备箱已经被塞得没有一丝缝隙,父母的手却仍在忙碌,他们的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多吃点,别舍不得。”那关不上的后备箱,恰似他们关不上的牵挂,他们恨不得把整个家的温暖都让我们带走。这份无声的爱,如同山间潺潺的溪流,悄无声息却又源源不断,润泽着我们的灵魂。
      不是城市买不到菜,是父母的爱太浓。面对父母这般深沉的爱,我们又怎能无动于衷呢?不要总想着来日方长,时光最是无情,会在不经意间偷走父母的青春与健康。我们能做的,是在忙碌的生活中抽出片刻闲暇,给父母打个电话,分享生活的琐碎;是在假期里,踏上归乡的路途,陪他们在夕阳下漫步,围坐在餐桌前共享一顿家常便饭。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却是父母心中最珍贵的礼物。
      父母的爱,是我们在人生旅途中最坚实的依靠,是我们在风雨中前行的勇气源泉。带着他们满满的爱,我们踏上新的征程。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崎岖,只要想起后备箱里的爱,我们便能充满力量,无畏无惧。我们要珍惜这份爱,带着这份爱奔赴生活;更要记得常回家看看,因为家是我们永远的心灵归宿。

    王志高

    拜年走亲情意长

      年的味道,是从母亲扫尘的笤帚尖儿里钻出来的,是从父亲置办年货的忙碌身影里漫出来的,而最勾着我魂儿的,是腊月里那句笃定的念叨:“初三,走舅厦(母亲的娘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住在运城老城的解放北路,距离舅厦家20多公里路程。每年正月初三,父亲都要骑车带我和母亲一起走舅厦。自行车后座外侧绑着母亲连夜准备好的年货:水果罐头、母亲蒸的馄饨馍,还有几包用纸绳捆扎的糕点。
      从运城回水头舅厦家,是一段漫长的路。有一年下了大雪,砂石路被大雪覆盖,车辙印深深浅浅,父亲弓着背,每蹬一下,车轮都要在雪地里打滑。母亲坐在后座,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穿着臃肿的棉衣,脸被风吹得生疼,小手却死死抓着车把。
      终于骑到村口,父亲跳下车,一路与人打着招呼。“走啊,去老丈人家!”“走啊,回娘家!”欢乐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伴着袅袅的炊烟,那就是过年的味道。
      还没进大门,混合着柴火与饭菜香气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紧接着满头银发的姥姥迎出来。她先是拉着母亲的手,上下打量,问寒问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路上滑吗?”随即又将我揽在怀里,粗糙的大手在我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摩挲着,关切地念叨着:“又长高了,路上冻着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姥姥家的屋子似乎永远比别处暖和。“快上炕!”姥姥的话音刚落,我就脱了鞋一头扎进被窝里。接着姥姥变戏法一样,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把好吃的,炒得喷香的南瓜子、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还有藏了许久的酥脆爽口的葫芦枣。我手里攥着一把糖,嘴里嚼着葫芦枣,口袋里塞着压岁钱,看姥姥、舅妈和母亲忙碌,就是天大的幸福。
      平日里节俭的姥姥,在女儿、女婿和外孙回来的日子里,变得格外大方。她杀了家里那只最肥的大公鸡,炖上满满一大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肉香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一张古老的大方桌上,碟碟碗碗摆了一桌,有喷香的红烧肉,有金黄的炸丸子,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
      太阳渐渐西斜,我们该回家了。我赖在炕上不肯起来,姥姥则在一旁偷偷抹眼泪。临走时,姥姥把我们的布袋塞得更满了,自家种的红薯、晒干的红枣,还有雪白的馄饨馍……母亲在前面推让:“娘,家里都有,别装了。”姥姥在后面硬塞:“拿着!孩子长身体,这是姥姥的一点心意。”
      那条走舅厦的路,因为有了这些牵挂,变得不再漫长。那份在烟火气中升腾的年味,随着车轮滚滚,一直暖进了我的心底。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中,那条去舅厦家的土路如今铺成了宽阔的水泥路,交通工具也更新换代了,摩托车、电动车、小轿车,走舅厦不再靠两条腿,私家车开着,沿线的亲戚一天就跑完了。过去走亲戚主要带些暄软雪白的馄饨馍、煮饼、糕点等礼品,一般家里都有专用的背包或手袋,肩挎手拎,很是费劲;现在,走亲戚的时候,车开到超市或大街两侧的商店门口,各种奶制品、饮料、糕点等礼品应有尽有,几分钟就搞定了。到了亲戚家,见面拉拉话,也不吃饭,放下礼品再奔下一家。有的亲戚全家在外打工,过年在微信上给年长的亲戚发个红包,就权当拜年了。在家的,大家则约定轮流坐庄到饭店餐馆聚聚。尽管携带的礼品在变,待客的地点在变,但不变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不变的是欢天喜地走亲戚的那份心情。母亲在世时常说:“什么叫亲戚?亲戚就是‘勤去’,多走动,亲戚才更亲。”她平凡却充满力量的教诲,我至今记忆犹新。
      年年走亲戚,一年又一年,走着走着,我从馋嘴孩童走到了古稀之年。那走的不仅仅是一段路程,也是情感的确认与凝聚,更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年味儿。

    彭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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