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山西大剧院时,一场关于永乐宫的小型展览已在大厅内静静等候。我在那些黑白照片前驻足良久——画面里,巨大的壁画被分割成规整的方块,工人们用最原始的工具肩扛手抬,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专注。旁边展台上,以《朝元图》中玉女仙姿为灵感设计的丝巾,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一份“永乐宫文创香品”,未及启封,一缕清雅沉静的香气已悄然透出,仿佛七百年的时光与虔诚,先于视觉,抵达了呼吸。这精心布置的一切,让我入场时便怀着一份庄重的期待,仿佛不是来看一场演出,而是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
当灯光暗去,乐声从深处响起,这场跨越千年的约会便正式开启。舞剧《永乐未央》最触动我的,是它创造了一种奇妙的时空重叠,让古今文明在舞台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舞台上,元代工官的身影与现代建筑师的轮廓在光影中交错;那位无名“女画工”将生命倾注于壁画时的虔诚,仿佛直接流淌进了今日临摹者的笔尖。这不是简单的古今并置,而是一场灵魂的相互凝视与叩问。当舞者们以身体缓慢构建起“藻井”的繁复结构时,我分明看见:古代匠师的精魂正透过今人的臂膀与脊梁,重新触摸自己创造的骨骼。今人与古人,在舞动的瞬间界限消融,共同成为文明薪火的传递者。这种隔空共鸣,没有一句台词,却比任何语言都更震耳欲聋。
整场舞蹈,便是一幅流动的东方美学长卷,将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它深得“留白”之妙——不是填满每一刻的舞台,而是在激昂群舞后的骤然静默中,在众人散去、舞台空茫如宇时,留下无穷的余韵与遐想。这留白,是无声的邀请,邀请我们走入画中,用自身的想象与哲思,去填补那些未言明的虔诚与坚守。舞蹈的韵律也暗合着千年审美的流变:唐代的丰腴华贵,化为开篇群舞的磅礴架构;宋代的清雅空灵,则转为独舞的内敛悠长,一招一式皆是文化基因的当代显影,一步一姿都藏着东方美学的温润与深邃。
而这一切美的基石,源自对那些无名创造者的深情回眸与郑重礼赞。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位“女画工”,她的命运,正是历史中无数文明创造者的缩影。山西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着两万八千余处古代遗珍,永乐宫内四百余平方米的《朝元图》更是惊世之作,可它们的创造者,绝大多数的名字都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土之中。他们或许是历史长河中最微小的尘埃,却能聚沙成塔,构筑起中华文明最巍峨的殿堂。舞剧《永乐未央》便以最华美的舞台,为这些最沉默的灵魂,献上了最隆重的礼赞。
作为山西人,观看此剧时,总有一股温热在胸腔涌动,那是血脉里的文化认同感与自豪感。当舞台上隐现出黄河的波光与黄土高原的轮廓,那不仅是背景,更是我们血脉里的山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山西保存着全国超过八成的元代及以前木构古建筑,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沉淀着“土木华章”,都镌刻着文明的印记。剧中重现的那场永乐宫迁建壮举——动用近千人,耗时十年,将整座宫殿连同壁画完美迁移——不只是一个工程奇迹,更是我们民族文明守护精神的缩影。看着舞台上舞者们用身体再现那众志成城的场景,我仿佛看见了我的祖辈、我的同乡,那些朴实的身影,正用肩膀扛起文明的重担,从历史深处走来。这种“家中有宝”而后“宝光自现”的认同,从未如此具体而澎湃。
演出终了,我随着人潮缓步离场,再次经过大厅展台。那枚绘着琉璃鸱吻的书签静静躺着,怀中那缕檀香的余韵仍未散去。方才舞台上那位守护宫殿千年的“角神”,是否也闻到了这熟悉的芬芳?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从历史到舞台,从嗅觉到心灵,最终落入我的掌心,有了温度,也有了气息。
走出剧院,城市灯火阑珊,夜空沉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被永远地点亮了。
王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