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再游七佛山

  •   我从山底大声喊着“二丑”的名字,一直追到山顶,呼喊声在这座名叫七佛山的山谷间回荡,在清冽的空气中顽皮地打着滚。
      上次登七佛山,还是十几年前,那时二丑还未出生。二丑是妹妹家小儿子,不到十岁,周六在家憋了一天做家庭作业,终于按捺不住央求刚刚回乡的我,陪他去爬一次七佛山。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周日吃完早饭,我们便开车来到了山脚下。
      十几年不见,七佛山变化不小,山脚下又建了一个公园,亭台错落,流水环绕。每逢夏天,这里会上演《梦回长平》,那场改变历史的烽烟,便在山水间重现。
      时间像个筛子,筛掉了十几年的花开花谢夏风冬雪,把我曾经如波浪般乌黑的长卷发筛得只剩下发白如雪;时间又像个在前方驻足的老友,在山顶等着与我重逢。
      二丑像出了笼的小鸟,掩饰不住地兴奋,不时地喊我给他拍照。这个出生在数码时代的孩子,对镜头毫不陌生。
      我们穿过公园,直奔登山口。周边的一切开始渐渐熟悉起来,十几年前的山路、山景似乎又重新活络了起来,它们像迎接久别归来的游子一样,亲切而慈祥。而我则迎着朝阳,一头扎进大山的怀抱,把我的漂泊和疲惫、把我的艰辛和兴奋,一股脑地抛洒在这熟悉的大山之间。
      七佛山古称东山,位于高平市东仅1.5公里处,主山山峰高耸入云,山势峻拔而不失秀美,明媚秀丽的自然景色之中,更有名刹古寺坐卧其间。山巅云月峰,峰顶云月寺,寺内七佛殿,高凌碧空,携云伴月,故名七佛山。此地还是北魏平城到洛阳——平洛古道重要的大交通要道,留下了古人南来北往的身影,更有许多古迹在此留痕。
      从山脚一眼望见山顶,真爬上去却也没有那么容易。据记载,此山海拔1200多米。山道是一条不算崎岖的柏油马路。二丑不一会便跑在了我前面,他在半山腰的拐弯处停下,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
      那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小鸟,鸟儿不大,藏在草丛间几乎看不见,其头上和颈下都有白色的羽毛,身子胖嘟嘟的,我们悄悄靠近它,它一动未动,它的眼睛和黑漆漆的毛发融为一体。有阳光从树隙间洒下来,这个托着长长尾巴的小鸟沉浸在光与影中,二丑拿着手机悄悄把镜头对准了它,直到它嗖地一下飞走,飞在不远处的电线上。电线上还站着许多和它一般模样的小鸟,如果有人此时吼一嗓子,准会把这个“五线谱”上的小不点们惊走。
      抬头望天,蓝色的苍穹干净得如刚擦洗过一般,一如我在外谋生的塞外蓝。阳光泼洒在漫山的苍松翠柏之间,深深浅浅的绿随山势起伏流淌。
      行至路中有棵松树的路段时,十几年前的岁月纷沓而来。只记得刚在小城安家时,常和爱人带着孩子来爬这座离城很近的小山,孩子也像二丑一样奔跑着冲向山巅。有时我们也会在夏日黄昏过来,还记得我曾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衣,特意梳了两个低低的马尾放在胸前和群山合影,至今那张照片还留在爱人手机里。那时工作繁忙,这座并不险峻的大山足以放得下我工作上所有的负荷。后来爱人调到塞外,我便和孩子两人不时过来,那时,不知七佛山翩翩飞舞的蝴蝶,可能理解我对远方的思念?而七佛山每年暑伏第一天“斟酒引蝶”的奇观,却在离乡多年后,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的书画作品中得知,不禁让土生土长在高平的我汗颜——我竟然不知蝴蝶奇观背后,还口口相传着一位美丽的当地姑娘丹娘,与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凄美的爱情故事。
      未等我缓过神来,二丑又跑在了我前面。我很想问二丑来爬山的缘由,二丑扭过头来,有些羞涩,露出一颗豁牙。二丑说他有好几个愿望,他要到山顶许愿;他又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我,但是我可以猜。我很惊讶这么小的孩子还会有愿望?我略带戏谑地说,第一个愿望肯定是“去吃大盘鸡”。他捡起路边一根树枝,豁着牙笑着说:“只说对了一半,是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块去吃大盘鸡。”原来这是一个关于一家人团圆的愿望!这几年,妹妹妹夫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全家人很少能聚在一起,我不禁感慨:“那第二个呢?”禁不住我一直追问,他终于说出:“希望爸爸妈妈工作顺利!”
      我们这样聊着,便到了七佛寺前。我的身上已开始冒汗,二丑则早已热得脱掉外衣,只穿件小背心。我一边朝山上走着,一边心里想着他剩余的愿望会是什么?他却早已“蹭蹭蹭”爬上台阶,在最高处招呼我,再给他拍照留个影。
      而我还在喘着粗气,庆幸十多年以后,又能登山远眺。在山顶已能俯瞰整个高平城,我不禁感慨,战国时期的“长平之战”,廉颇屯沙子引诱白起的故事,就发生在米山镇的大粮山,而今宛如簸箕状的高平城,高楼林立早已是一派现代化的城市景象,历史的硝烟已弥散在滚滚的时代洪流之中。此时的七佛山正如邑中名士李谷子先生描绘得那样:“山峦起伏,气势雄伟,松柏苍翠,四季清香,祥光紫气,盈山溢岭。幽雅宁静,花香醉人。朝闻百鸟颂歌,暮见群禽蹈舞,天然美景,令人迷恋。”老话讲:“登上七佛山,踩上七块砖,看见黄河九圪弯。”此刻虽不见黄河,但四面山岭环抱,丹河东流,天地开阔,岁月苍茫。
      二丑还在七佛寺前的台阶上等我,小小的身子面朝阳光,身后是朱红的寺门与苍蓝的天。我们一同走进七佛寺,他轻轻取出包着的那颗牙齿,小心翼翼地把它埋在了土里。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许久,他睁开眼睛说:“第三个愿望是希望哥哥每天都有好心情。”他哥哥今年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压力不小;接着他说:“第四个愿望是希望我学习进步。”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第五个愿望是希望姨妈永远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那一刻,站在十几年前曾站立过的山巅,我忽然明白了时间这位“老友”在此等候的意义,它筛走了青丝,却筛来了更深沉的挂念;它让孩子最朴素的愿望,与古老寺庙的沉静、与苍松的遒劲,轻轻共鸣。
      下山时,阳光正好,二丑跑在前面,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跳动;我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回头望去,七佛寺已渐渐远离,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被重新安放,而人间的愿望,就这样一年一年,沿着山脊向上生长,如新芽破土。

    史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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