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苗的长篇小说《娲山》,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所谓的“娲山”,指书中所述太行山脉黎亭县境内的广志山,广志山海拔两千多米,巍峨险峻、高耸入云,自古享有“黎亭第一峰”之美誉,且山顶开山老祖殿内供奉有娲皇圣母像。千百年来,这座山沉稳、静穆。山脚下无数乡民,世世代代,不断繁衍,如山前奔腾的浊漳河般生生不息。娲山无言,却见证了人世间种种的喜怒哀乐与兴衰成败。
读《娲山》,读快了不行,读者得有耐心,更兼具静气,顺着小说章节的内在脉络与跳跃变化,去感知张俊苗笔下徐徐铺陈开的雄奇画卷。厘清小说中较为复杂的人物关系图谱,便能领略百年五代人成长蜕变的心路历程。整篇小说以女性传承为主线,借助“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凸显“生育”这一绵延不绝的主题。娲山奶奶庙于是有了具象意识,逐渐演变成世人心头挥之不去的精神图腾,更升华为全书塑造人物必不可少的潜在隐喻。
回到小说本身,《娲山》是讲故事的,也是树人物的,两者互为依傍,相辅相成。全书第一代女主人公白李氏,白李氏的夫君是中医世家出身,白大夫尤擅妇幼一科,却不料上山采药跌落深谷而亡,白李氏承袭夫君遗志,在四乡八邻干起接生婆的营生……由此引出了更纷繁的故事。
当然,书中除了以五代女性为生命延续的主干之外,还有许多旁逸斜出的枝干与浓浓稠稠的叶片,共同交织出一幅芸芸众生演绎的社会群像图。比如王水生的刁钻刻薄、睚眦必报;比如小米的乖巧懂事、逆来顺受;比如素云的端庄大气、工于心计……等等,都令人印象深刻,仿佛这些人即是时常出没于我们身边熟悉的甲乙丙丁。常言道:“医者之悲,难医人心”,娲山在修行,普通如你我之辈又怎能放弃自省,人性中丑陋和幽暗的部分需要时时自我照亮与修复。纵观全书,窃以为让人无法释怀的有两个主要人物,首先是小娃,她用一生的隐忍与坚强去等待一段缘期盼一个人,百岁寿辰早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却依旧对方子垚念念不忘;其次是宋词,她精明干练,极有主见,在新观念的影响下追求着专属自己的浪漫,于残酷现实中却碰壁得灰头土脸,她带着一身伤痛回皈娲山,情不自禁写下《雪梅咏》的诗篇。两个人两种形象,一前一后,相互映照,从起点到终点,始终绕不开娲山。娲山不说话,以其沉默的姿态与博大的胸襟包容了一切。
面对一座山的修行,细思量又何尝不是一个人的精进。这些年,张俊苗默默地行走、观察、思考,打磨着时光,积蓄着力量,她的作品焕发出别样的光芒。《娲山》语言简练传神,有着诗一样的质感,比如写“河谷两岸的村庄,多挂在半山腰”,一个“挂”字贴切生动;比如写“黎邑境内山脉纵横”,她用“崖高谷深,土薄风硬”形容,有着立体感的穿透力;比如写秋日的河滩,“当河水逐渐瘦下来时”,一个“瘦”字骨感十足。另外,她还对历史、宗教、中医、戏曲、民俗、花卉、服饰、首饰等领域有着扎实的认知和考量,比如“十八宝粥”对材质的逐一罗列,比如出席活动对服饰搭配的精挑细选,比如女娲补天补的不是天而是历法漏洞的最新释义,这些博物知识的介入不仅不显得生硬,反而有恰到好处难以言说的美妙。凡此种种,使得《娲山》凝练而厚重。
杜茂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