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盛夏,暑风漫卷三晋,表里山河草木葳蕤,万物舒展着生生不息的生机。应山西国际传播中心之邀,我们循着千年文脉穿行于晋地山水古建、流连于跨越千百年的木石丹青之间,躬身探寻一道核心命题:沉淀在表里山河的华夏文明,何以穿越战火风雨,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山西独有的山河地貌,本身就是一卷镌刻守护与传承的史书:东倚太行雄峰,西枕吕梁苍茫,北有恒山构筑天然屏障,南凭中条山拱卫沃土,九曲黄河如温润玉带环绕全境。“两山夹一川”的独特地理格局,为这片土地筑起天然庇护,无数珍贵文明遗存得以避开乱世损毁,在岁月长河中完整留存。我们一路寻访古建、触摸遗存,实则是一步步解锁三晋文明绵延千年的深层密码。
文脉探访的第一站,落脚汾水之畔的晋祠。这座跨越千年的祠宇静立山水之间,阅尽朝代更迭,始终温润从容。抬眼望向圣母殿,层层错落的宋代斗拱凌空舒展,似莲瓣次第盛放,历经千余载寒暑依旧风骨凛然。殿前八根宋代盘龙廊柱鳞爪飞扬,龙身遒劲灵动,仿佛随时要挣脱木构、腾跃云端,方寸木雕尽显宋代工匠出神入化的营造巧思。
殿内共计四十三尊宋代彩塑,除却龛内两尊后世补塑小像,四十一尊均为北宋原塑,神态万千、栩栩如生。三十三尊侍女塑像最为动人,或捧印垂眸,或执巾侍立,眉眼间藏着宋代普通人的喜怒心绪,一颦一笑皆有烟火温度,被誉为东方古代雕塑艺术的瑰宝。
辞别晋祠山水灵秀,我们奔赴榆次老城。老城城隍庙始建于元代,山门正中悬有集郑板桥书法“城隍庙”的匾额,墨韵苍劲,跨越数百年依旧熠熠生辉。正殿显佑殿供奉北宋名相寇准,作为全国少见供奉寇准的城隍庙,百姓以其刚正清廉之质为城隍,借庙宇神道设教,劝谕世人惩恶扬善、修身守心。
老城书院池畔清风徐徐,一场面向国际传播的对话在此温情启幕。复旦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传媒大学等学界专家与各地国际传播从业者围坐闲谈,共同探讨如何让三晋千年文脉跨越山海、抵达海外。
传统的文化传播从无须高声宣讲,而是润物无声、浸润日常,它潜藏在古建一砖一瓦、一楹一塑之中,扎根于百姓生活,代代相传,每一位驻足者都能跨越时空,与千年前的先贤智慧对话。这份内敛、扎根烟火的传播力量,恰是山西古建绵延千年的核心密钥:文明唯有融入人间日常,方能永葆生机、代代相传。
走出老城厚重的人文街巷,忻州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民间文脉在此鲜活绽放。中外友人围坐一堂共学剪纸,红纸在指尖翻飞流转,各式吉祥纹样承载中式独有的浪漫期许;古戏台上传来高亢激越的晋剧梆子,顿挫唱腔道尽黄土高原的悲欢喜乐。外籍友人俯身体验传统面食的揉、捏、搓、压之间,平淡面团化作人间美味。此刻传统文化不再是典籍里抽象文字、展馆中静态展品,而是指尖可触、目之所及、入心共情的鲜活温度。
次日,我们驱车深入五台山腹地,盘山道两侧层林叠翠,梯田庄稼承接盛夏暖阳,深浅错落的绿意铺满沟壑峁梁。车行碧波林海之间,满目清宁,涤荡心绪。深山藏古刹,清幽山坳之中,佛光寺静静伫立,等候世人寻访盛唐木构风华。
东大殿坐落于十三米高的石砌台基之上,需穿过拱券门洞,攀登三十七级陡峭石阶方能抵达,游人躬身缓步而上,是对唐代古建、千年文脉发自内心的敬畏。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踏遍晋地山野寻得此寺,在《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中直言,集唐代木构、唐代彩塑、唐代壁画、唐代墨书题记于一体的东大殿,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彻底打破国外学界“中国无唐代木构遗存”的武断论断。
如果说佛光寺承载着盛唐雄浑风骨,恒山悬空寺则尽显古人天人合一、兼容并蓄的超凡巧思。整座古寺玲珑精巧,如同水墨浮雕镶嵌在翠屏峰绝壁之上,远观楼阁悬于半空,似摇摇欲坠,实则稳立一千五百余年。其营造核心秘诀为“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工匠于崖壁凿出深穴,将桐油防腐的铁杉木横梁楔入岩体三分之二,外露部分承托整座楼阁,世人所见纤细立柱仅作辅助平衡,并非主要承重结构。
悬空寺更是国内罕见的佛、道、儒三教合一古建,最高处三教殿内,释迦牟尼、老子、孔子塑像共处一室,尽显中华民族兼容包容、和而不同的宏大文化胸襟。入夜,实景演出《何以悬空寺》以连绵青山为幕、闪耀星河为衬,光影流转间娓娓讲述古寺千年营造传奇,山水无言,文脉有声,千年匠心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我此行收官一站,是赴朔州市应县瞻仰辽代佛宫寺释迦塔,世人通称应县木塔。这座通高67.31米的纯木楼阁式古塔,是全球现存年代最久的全木构古塔,通体未使用一枚铁钉,仅凭上万件木构件榫卯咬合、斗拱牵合构筑而成。全塔汇聚五十四种形制功用各不相同的斗拱,层层叠叠绽于塔身转角。当年,梁思成实地测绘后,将其称作活着的“斗拱博物馆”,一句“长明灯”的评价,道尽木塔跨越九百余年的不朽生命力。
山水无言,行途有痕,短暂寻访留下绵长回味。罗马尼亚驻华使馆公使参观晋祠时曾由衷感慨:“这片土地的文明能够代代相传,源于一代代文化守护者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正是这份执着守护,让百年后的世人、让远道而来的各国访客,都能跨越时空,触摸千年文明带来的震撼。”
这番感言直击核心。世人皆知山西古建数量冠绝全国,五万余处不可移动文物古迹散落表里山河,却少有人知晓这份文脉盛景背后,是山西壮士断腕式的生态与文化双重守护。多年来,山西大力淘汰落后污染产能,大规模关停高污染小企业、拆除大批燃煤烟囱,以决绝姿态告别粗放发展,守住绿水青山、守护文脉根脉。遍布城乡的古迹,是历史馈赠的无价瑰宝、是岁月沉淀的文明密码,更是华夏文脉走向未来的精神路标。
回望此行初心,再度叩问“晋善晋美,何以绵延不绝”,答案已然清晰澄澈。
文明能够跨越千年持续绵延,从来不止依靠山河天险的天然庇护、木石建筑的坚固耐久,更依靠三重内核:其一,是一代代文物守护者择一事终一生的笃定坚守;其二,是当代人立足传统、活化古韵的创新表达;其三,是主动搭建传播桥梁,让沉默古建开口叙事,向海内外讲述属于华夏的、人类共通的美好文明故事。这便是“中国古建看山西”的深层内涵,也是三晋文脉千年不绝的根本真谛。
山河长青,古建长存,文脉永续。愿三晋大地沉淀千年的文明星火,依托古今相融的传播路径,生生不息、光照山海,奔赴更为辽阔、久远的未来。
陆彩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