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聚焦·大同

青石不朽 文脉不绝

大同善化寺有通鲜为人知的“三绝碑”

  • 朱弁碑

  • 善化寺

  • 朱弁碑拓印

  •   在大同善化寺三圣殿西侧,一通青石碑记静默矗立。若非特意寻访,游人极易与它擦肩而过。
      它通高4.45米,全文1088字,历经850年风雨而字口清晰。这便是《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因南宋使臣朱弁撰文于皇统三年,世人称之为“朱弁碑”。
      这通碑,集文章绝唱、书法绝妙、刻工绝世于一体,被誉为金代“三绝碑”。然而它绝非仅凭艺术价值便可概括。在青石纹理之间,封存着一个士人十七年的孤守,一座古刹毁而复建的传奇,以及一个分裂时代中文明如何跨越对峙、悄然融合的隐秘脉络。

    历史价值

      北魏平城碑刻:北朝史学与魏碑源流的核心物证。北魏平城时期碑刻是平城时代政治、宗教、社会生活的一手史料,完整记录北魏定都大同期间社会风貌、佛教传播、官制民俗与地域发展脉络,更是魏碑书法发源地的直接实物佐证,填补了北朝北方地域文史研究诸多空白,见证草原文明与中原文明早期交融历程。大同博物馆馆藏的司马金龙墓表、封和突墓志铭等碑石是平城魏碑的精品力作。
      唐至辽金元碑刻:北方边塞史与政权更迭的鲜活记录。唐代碑刻墓志留存当时地方治理、人文风俗等内容;辽、金、元时期碑石集中反映多民族政权并立背景下西京大同的城市发展、寺院建制、商贸往来与民族共处格局,串联起数百年晋北地区历史变迁,是研究北方区域史、边疆民族史、宗教发展史的珍贵遗存。主要包括唐代梁秀墓志、武青墓志,辽于莹墓志、刘承遂墓志,元大同云中郡额设大华严寺碑等。
      朱弁碑:宋金外交史与家国精神的标杆。朱弁碑立于金大定十六年,为善化寺“镇寺之宝”。碑文完整记述了辽末战乱中大普恩寺损毁、圆满大师历时十五年修缮重建的全过程,精准还原12世纪寺院建制,是考证善化寺营建沿革的权威依据,同时侧面印证靖康之变后宋金对峙格局,真实记录宋金外交博弈、宋使羁留异国的史实,是宋金政治关系研究的重要实物。碑文中彰显了朱弁羁金十七载、坚守民族气节、传播中原文脉的情志,是古代士大夫家国情怀、忠贞守节精神的集中体现,也是爱国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载体。
      历代其他碑刻:北方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完整见证。大同历代碑刻横跨数朝,创作者、立碑刻石主体涵盖汉、鲜卑、契丹、女真等多个民族,文风、书风、刻工技艺相互借鉴融合,清晰勾勒出山西北部多民族共生、文化互通、文脉相融的发展脉络,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实物缩影。

    艺术价值

      文学价值:历代文体演变的实物范本。北魏碑刻文风古朴厚重,气韵雄浑;唐代碑文典雅规整;辽金元碑刻兼容南北文风,其中朱弁碑全文千余字,行文严谨凝练、叙事条理清晰,夹叙夹议、文辞隽永,是南宋文人经典散文,文学研究价值尤为突出。全域碑刻串联起千余年北方散文、碑志文体的演变脉络。
      书法价值:千年书风流变的完整谱系。北魏平城碑刻开创魏碑书体,笔力雄健、体态拙朴,是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流派;唐代碑刻承袭唐楷法度,端庄秀丽、法度森严;辽金元碑刻兼容唐宋书风与北方地域特色,气韵沉雄。朱弁碑楷书承续唐人书风,笔画刚劲饱满、结构稳健大气,是金代北方碑刻书法的典范。整体碑刻展现了从汉隶到早期平城魏碑到北邙体魏碑的演变,继而呈现从唐楷、行书到辽金楷书的南北书风融合、书法技艺传承历程,以及历代民间书体不事雕琢、自然天成的生动基因。
      石刻工艺价值:北方金石镌刻技艺的集大成之作。大同现存官立碑石均选用优质石材,碑身形制规范、碑额纹饰各具时代特色。历代刻工运刀精湛,精准还原笔墨韵味,线条灵动、棱角分明,大多字迹清晰。从北魏粗犷质朴的刻风,到唐、辽、金精工细腻的镌刻技法,完整呈现了晋北地区千余年石刻工艺发展水平,是北方金石雕刻技艺的宝贵传承。

    一座寺院的重生与一个人的坚守

      故事要从一场浩劫说起。
      善化寺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六年,时称“开元寺”,为唐明皇诏令天下州郡所建的国立寺院。辽末保大二年,辽金大战将西京大同化为焦土,寺院亦未能幸免。朱弁碑记载:“辽末以来,再罹锋烬。楼阁飞为埃坋,殿堂聚为瓦砾,前日栋宇所仅存者,十不三四。”字字如刀,刻下的不仅是佛寺之殇,更是乱世苍生的缩影。
      正是在这片废墟之上,住持圆满大师发愿重建。从金天会六年起,历时十五载,终使古刹重光。而全程见证这一切的,是一位被扣留在寺中的南宋使臣——朱弁。
      朱弁,字少章,徽州婺源人,南宋大儒朱熹的叔祖父。建炎元年,宋高宗遣使金国探望被掳的徽、钦二帝,满朝文武无人敢应,朱弁“奋身自荐”,受诏为通问副使。然而使团刚至西京大同便被金军扣押。当金人准许一人回奏时,朱弁将生的机会让给正使王伦,立誓“印即信也,愿抱印以守节,死不离矣”。这一留,便是十七年。
      前三年朱弁被囚于驿馆,金人威逼利诱,逼他出仕傀儡政权伪齐。朱弁当庭痛骂刘豫为“国贼”,宁断粮绝食拒不屈膝。金人断绝伙食,他忍饥待死,金人亦为之动容。后十四年,他被幽居大普恩寺,随身携带大宋官印,卧起不离,在敌国腹地守护着使臣最后的尊严。
      然而朱弁并未消极自囚。他在寺中开馆讲学,向金国贵族子弟传播儒家文化,以文明的力量实现另一种坚守。他与圆满大师和寺僧结下深厚情谊,亲眼见证了寺院重建的每一块砖瓦。当工程竣工,住持恳请撰文时,朱弁以羁留者与亲历者的双重身份,提笔写下这篇千古碑文。
      碑文写于1143年。这一年宋金和议达成,朱弁即将南归。他选择在离去前,为庇护他十四年的寺院留下一份真实的记录。而金人将此文刻石立碑,则要等到33年后的大定十六年——金世宗完颜雍时代,金朝正值“大定之治”的文化盛世。
      一段跨越两代政权的文本,就此凝固于青石之上。

    艺术丰碑背后的文化密码

      朱弁碑世称“三绝碑”,其绝,在于文章、书法与刻工的三重极致。
      文章“绝”唱,首在真实。朱弁与众僧共同生活14年,亲眼目睹寺院重修的每一个细节。住持请他撰文时,唯一嘱托便是“真实可信”。碑文“记事、述史、写人”真切感人,文辞从容典雅,避免了艰深怪异的弊病。然而若仅以记事之文视之,便辜负了朱弁的深心。碑文表面以“大金西京”为地域称谓,符合金代立碑规制,字里行间却暗藏孤忠:写辽金战火毁寺,实写山河破碎之痛;写久居古寺与僧为伴,暗喻自身幽囚的无奈;借“忠善守恒”等义理,委婉抒发坚守本心、不屈异国的气节。以佛写信仰,以寺写气节,这是全文最独特的精神价值。
      书法“绝”妙,在于书丹者孔固。他是孔子第四十七代孙,官至中宪大夫、西京路都转运副使。他以颜体正楷书写,字体苍劲有力、圆润舒展,字形宽博方正,横细竖粗,筋骨饱满,既继承颜体的大气忠正,又略带金代北方书法的朴拙雄强。文风与书风高度统一:朱弁的忠义之心,与孔固雄浑笔墨的精神气质合而为一。篆额者丁暐仁,官至少中大夫、同知西京留守。楷书正文、篆书碑额的明确分工,是金代官方碑刻标准配置,见证了金朝上层对汉文化的全面接纳。
      刻工“绝”世,出自雁门解遵一之手。解氏为雁门刊刻世家,他以双勾深刻、轻重分层的纯熟刀法,将孔固楷书的粗细、顿挫、飞白完整还原于青石之上,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毫厘不差。850年后,碑文字口依然清晰,极少漫漶。1088字排布疏密均衡,兼顾视觉美观与阅读体验。碑额五龙螭首盘旋缠绕,龙纹雄浑粗犷;赑屃基座厚重朴拙,尽显辽金游牧文化与中原石刻传统融合的特征。遗憾的是,解氏家族技艺未能流传后世,此碑遂成“绝世”之作。
      南宋使臣撰文、孔子后裔书丹、金代匠师刻石——一通碑凝聚了三个群体的心智,本身就超越了政权对立,成为文明共同体的铁证。

    分裂时代的融合与交锋

      若将目光从碑文移开,投向它所植根的时代,朱弁碑更深刻的意义方才显现。
      它见证了金代西京的文化繁荣。金世宗完颜雍通过政变取得政权后,采用兼容并蓄政策,将非皇族的女真官员及汉、契丹、渤海等族官员一并留用,形成多民族共同统治格局。他一面强化“猛安谋克”制度巩固女真统治优势,一面利用科举、学校笼络汉族文人,同时注重提高女真人的文化素质。朱弁碑从侧面补充了正史少有的汉人官员教育女真子弟“筑馆”讲学的真实情形。
      它更是一部宋金外交与正统争夺的隐秘档案。碑文揭示了金国扣押南宋使团作为人质、分化瓦解南宋外交意志的策略。金人多次逼迫朱弁出仕伪齐刘豫,正是利用傀儡政权策反被俘宋臣的手段。朱弁当庭痛斥刘豫、宁死不从,碑文记其寄身寺院不染尘俗,正是对此的侧面回应。
      更为微妙的是碑文蕴含的“正统之争”。金国出资立石,以“大金西京”定地域,意在借碑刻宣告金朝是华北合法统治者,拥有传承汉地礼乐、佛教的正统资格。而朱弁身为南宋使臣,内心以赵宋为华夏正统,全文不称颂金朝功业,只借佛寺抒发故国之思,拒绝认同金朝的正统地位。一通石碑,两种对立的正统叙事安然共存,是研究两朝意识形态冲突独一无二的碑刻史料。
      最耐人寻味的,是它在民族融合史上的意义。辽金虽是少数民族政权,却完整沿用汉地碑刻制度、儒学和佛教。朱弁在寺中开馆讲学,金国贵胄多遣子弟前来学习,客观上推动了中原文化与北方民族的交流融合。他长期生活在大同金地,与僧人、百姓和睦相处,并不仇视北方民众——他认可这片土地上的佛法生灵,却绝不承认金国对中原的统治权。这种对“土地”与“政权”的清晰划分,体现了家国情怀的理性深度。
      宋金战争期间,官方外交渠道时断时续,佛寺成为南北文化交流的唯一缓冲地带。大普恩寺不受严苛的军政管控,成为使臣避祸、读书、交流的中间地带。南宋使臣撰文、金代官员书丹、金代工匠刻石,跨越两个敌对政权,依靠佛教实现了文字传世——这是战争年代特殊的“文化外交”,证明了即便南北分裂、政权对峙,汉字、儒家伦理、宗教仍是共同的文化根基。

    家国情怀遗响千年

      皇统三年,朱弁即将南归。在离去之前,他提笔写下这篇碑文。表面是为圆满大师和寺院留记,细思之,这何尝不是一位老臣悄悄留在敌国土地上的精神遗言?
      他的家国情怀,并非直白的慷慨悲歌,而是被囚十七年、借佛寺碑记委婉述说的人间至情。碑文描写西京风霜、环境苍凉空旷,反衬的正是内心对江南故土、临安朝堂、故都汴京的思念。圆满大师耗尽心力复兴寺院,是守护一方佛法;自己坚守使臣气节、不辱使命,是守护家国道义。在他的逻辑里,护持佛法是护一方文脉,坚守忠节是护一国根基,二者本质相通。他记述辽金战火毁坏城池殿宇,暗含对北方百姓遭战乱蹂躏的悲悯——这份对苍生的牵挂,是家国情怀 最深沉的延伸。
      1144年,朱弁病逝于南宋,侄孙朱熹为他撰写《奉使直秘阁朱公行状》,将其忠义载入《宋史》。而他留在善化寺的碑文,由金人郑重刻石,永久矗立于西京大地。敌国土地上长存一位宋代忠臣的文字,这本身就是极具张力的历史画面。金世宗时期愿意刊刻此碑,本质上是金朝也认同“忠义”这一华夏核心伦理——哪怕政权敌对,忠于家国、坚守本心的精神,是南北共同尊崇的价值。朱弁的气节,由此跨越政权对立,成为整个华夏文明认可的家国标杆。
      85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这通青石碑前,看到的已不仅是一件珍贵文物。它见证了战争对文明的摧残,更见证了文明如何在个体生命的坚韧守护下穿越政权更迭与民族界限,获得时代的承认。
      青石不朽,文脉永存。

    文/李霈箐 廉超 图/赵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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