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老师姚奠中先生在其《“国专”师友散记》一文中提到他在无锡国专求学时的同学马茂元先生，文中说到，“在国专是愉快的，但我还是离开了国专。原因是我通过朋友引导，旁听了章太炎先生在苏州讲学。对章太炎所讲小学、经学、文学、史学、诸子等略说，感到茅塞顿开，得未曾有……这样我就放弃了国专学籍而进入章门，但对国专的美好的感情，并不会因此而消失。临行，茂元写了一首七律给我送行。全诗已记不清，只记得有‘欲寻别意更茫然’‘闭户伏生今老矣，火馀绝学待君传’是以继承经学传统相勉。”（《姚奠中讲习文集》，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5册，第1487页）近日，我在翻检民国报刊时，偶然见到马先生赠别太老师的这首七律，该诗刊于《学术世界》1936年第一卷第十二期第112页，诗题为“姚大豫泰将赴吴门请业馀杭章先生门下赋此为赠”，全诗如下：
　　眼中落落二三子，身后悠悠亿万年。若论情怀空复尔，欲寻别意更茫然。
　　谁能搜绍千载后，已被焚烧百世前。闭户伏生今老矣，火馀绝学待君传。
　　该诗内蕴博大的学术情怀，格局恢廓，虽以五十六字出之而意涵深广，值得再三吟味。
　　首联出句“眼中落落二三子”是说在马氏“眼中”，其所欣赏的风度从容、气质高雅之人不过“二三子”而已。“二三子”一词见诸《论语·八佾》，“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然则，“二三子”固求道、传道之人。姚先生在《“国专”师友散记》中云，“在国专，接触最多的是钱仲联先生和马茂元学长。茂元是桐城派后劲马伯通的孙子，而高我们一班的吴常焘，则是另一桐城派后劲吴挚甫的孙子。他俩都能诗能文，颇以古文嫡系自诩……我和他们不同。我是醉心于先秦诸子而又好汉魏古体诗的。年少轻狂，颇有凌驾‘古文’之概，但我们却相处无间。”（《姚奠中讲习文集》，第1487页）该文后面还提到一次作文竞赛中，姚先生作“子”题得98分，马先生作“集”题得96分。综合上述可知，马诗中的“落落二三子”大概即指国专求学之时志同道合、相处无间的几位同窗好友如吴常焘、虞以道、姚先生等。而马氏“眼中”仅只“落落二三子”则亦可见其眼界、水准之高，崚嶒人格之峻。那么，受赠者之学品、人品则自不待言矣。对句“身后悠悠亿万年”是马氏明确表示其与眼中的“落落二三子”均以传承中华道统、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其使命是保证道统与文化的存续。“身后悠悠亿万年”既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自身的坚定自信，也是对自己与“二三子”有能力传承中华文化使之垂亿万斯年而永存之自信，此是真学人之博大学术情怀之彰显，显示出真正的知识分子以“道”自任、抱道自雄的胸襟气魄。
　　颔联出句紧承首联。“若论情怀空复尔”，所谓“情怀”即指首联中透露彰示的博大学术情怀；所谓“空复尔”是说所抱持的“情怀”仅此而已，一个“空”字写出马氏坚卓的学术信念、矢志不渝的学术追求，以及以学术自任、以学术为生命的人生观。然则，这亦当是马氏眼中“落落二三子”的学术持守。对句“欲寻别意更茫然”是说马氏既与“二三子”抱持坚定学术信念，则离别之际难免惘然惆怅，因为他们是学术知交，有共同的心情，分别虽然并不能改易其矢志学术之用心，但毕竟可能减少其切磋琢磨的机缘，故谓“别意更茫然”。歧路上的“儿女沾巾”绝非马姚两先生之所为，在他们宏大的学术理想、坚定的学术信念烛照下，分别之意，主要是学人对学术之伤感，因为“情怀空复尔”的志同道合者仅“落落二三子”而已。“空复尔”“更茫然”彼此相照透发出浓郁的“学术知己”之感。
　　颈联承上启下，既回应首联的“亿万年”、颔联的“情怀空复尔”，亦开启尾联传经之意。而从两句之关系来看，则对句是因，出句是果。因为经典已被暴秦焚毁于百世之前，故作者感叹：谁能于千秋之后的当下搜集坠典、绍述先秦载籍、祖构圣人之意呢？这里体现出马氏对章太炎传授经学的极高评价，其隐含的意思就是太炎先生所传之经保有先秦经典之真意，这当然也是对章先生学术水平的高度认可。
　　尾联抱题。写到姚先生即将奔赴苏州投入章门。“闭户伏生今老矣”是以伏生喻指章太炎先生，《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载：“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征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晁错往读之。年九十馀，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由此可知伏生传授《尚书》之情形。要之，无论伏生还是章太炎，均是在中华经典或其思想、价值观遭受严重危机之时传授经典奥义，维系华夏圣经的。“火馀绝学待君传”既是谓太炎先生之经学乃是能传先秦“正义”之真经学，“待君传”三字则亦寄托了马氏对同窗好友、学术知交姚先生的殷切期待：既然太炎先生所传之经为真经，则传太炎先生经学之人亦必为承负中华道统、托命中华文化之人。如此，尾联之意复与首联、颔联绾合。
　　总体来看，马茂元先生赠别太老师姚先生的这首七律，尽管语词朴实无华，但却蕴含着宏大的学术气象与坚定的学术信念，以及以道统相期、存续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赤子情怀。
　　值得一提的是，马诗中以研治、保护《尚书》的“闭户伏生”喻指章太炎先生于民国时期传授经典的重要意义，此处用典当然极为恰切。然而后来，在太老师身上竟也发生过一件“类似伏生”之事。抗战军兴，姚先生在烽火兵燹之际历时三个月整理完成太炎先生讲课实录《古文尚书讲疏》，不幸的是，该书后在数次颠沛流离中遗失，绝迹天壤。传经之难，一至于此，天意人事，有如是者！能不为之扼腕长叹？
　　2023年是太老师诞辰110周年，我数欲撰文抒陈研学太老师著作之感受，然每为冗务所阻，中心凄郁。然而，当我偶见马茂元先生赠太老师诗时，感从中来，情难自抑，于是展卷挥毫，立成此文。谨以该文纪念姚先生！

　　作者系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张德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