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灯

　　我不会下围棋，不会摸麻将，甚至不会打扑克，却好玩印：玩石印、砖印、木印、钢印，玩封泥印、石膏印、核桃印、菩提子印，玩着玩着，竟玩到落叶上，即在落叶上治印。
　　那还是八年前的事：老同学在微信上转发来一组摄影作品，背景是各种形状的树叶。我一看，别有情趣，便突发奇想，到院子里捡了几片落叶刻起印来。刻了一枚“吉祥”，可以；再刻一枚“秋”，不错；连刻第三枚“猴年吉祥”，连印文带双猴图，痛快！
　　牛刀小试，效果出乎意料，落叶刻印，既有印面，有方有圆有随形，有文有图有边框；又是落叶，形状各异，色彩缤纷，叶柄叶脉，特色分明。落叶成印，初战告捷，别具一格，可看可评，并自定其名称为“落叶印”。
　　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却也使自己大受鼓舞。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玩得天昏地暗，玩得不亦乐乎。自然就玩出了花样，玩出了名堂。发到群里圈里，也便有了点赞，同时也提出质疑。其一，落叶刻字，称“印”，没道理。我分辨道，治印有三法：篆法、刀法、章法，印文是大篆、小篆，用刀是冲刀、切刀，更有分朱布白，设计安排，三法具备，刻的自然是印；其二，怎么叫落叶印，叫树叶印不好吗？我的解释：首先，落叶不只是树叶，除了木本植物的杨、柳、枫、桐叶，还有禾本的竹叶，甚至草本的芦苇叶、百合叶等都可治印。故称落叶印更为妥帖。再者，叶片到落时其色彩最丰富，最深沉，最稳定，最有韵味，落叶治印也最可人；最重要的是道法自然的观念，天人合一的理念，叶子落地，走完一生，完成了使命，可谓功德圆满。只捡落叶而不摘新叶，便是注重生态，保护环境应尽的责任。其三，既称“印”，能印吗？这才要命！不得不说:不能。但还是分辩道，印主要是能印，即钤盖，可历史上也有些印不印或不能印，如佩印，周秦之先，玺印文字间用正书正刻，非为封检，只作为取信之物，或“贵者以为佩”，“常佩以为饰”与佩玉同；如辟邪印、吉语印，只挂在身上驱魔压邪，祈寿求福；比如合印，古代商旅货贿者将一印分二三块，各自保管，用时合在一起验证，类如虎符；再比如填印，“汉制：虚爵者，填其印文以金或银，故不能钤用。古印往往有填金银者，即此类也。”（见邓散木《篆刻学》）用一种金属做就，再用另一种不同色的金属填平，这就只能看，不能印，成了不印的印。而落叶印就是不印之印，是印之另类。话虽如此，却像是在“诡辩”。甚是心虚，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经试验，落叶印不是不能印，而是因落叶太薄太脆，承受不住压力，也经不起揉搓。于是，我时时注意，处处留心。后来在上海街头、鲁迅墓园捡到了叫广玉兰的落叶，棕色，正面光，背面毛，有一定的厚度，有一定的分量，结构紧密，纹理细腻，很像牛皮。回并便试，依前例，先正写正刻，用拓包墨拓，没问题，再用拓包朱拓，挤压、拽扯都能承受。于是进一步，改为反写反刻，自制小油磙，用印泥钤盖，亦安然无恙。这下，我终于把提着的心放下。落叶印，不但有印体，还有印蜕，能拓能印，真正可称印了！
　　落叶成印，使我信心倍增，便趁热打铁，接着如法炮制，在叶子正面反写好印稿，正要下刀，突然又想到落叶与石头的不同：石头底面与顶面无涉，而叶子的正面与背面却相关，一刀下去，两面皆透。如此，正面反写反刻何如背面正写正刻？于是，擦掉正面印稿，正写在背面，然后正刻而成，把叶面翻过来便可上印泥钤盖或拓印。
　　处在兴头上，连续多日操刀不止，完成了“福”“年年有余”“万象更新”等真正的落叶印。之后在太原迎泽公园捡到一片虽小但厚的叶片，刻了“灵犀”，又在海南岛、泰国等地捡到了大的象皮树叶及其它具有一定厚度的落叶作为印材备料，供我随时选用。陆续刻制了“中国梦”“乐未央”“开门大吉”“我有我法”“金江刀客”“一意孤行”等多批真正的落叶印。
　　其中，揪我心，动我情者，当属家养白色波斯小猫的事。“家猫臭臭，不慎丢失，昼夜寻找，三日不得，思之念之，愁困忧伤，何以解忧，唯有印章。遂刻“思念”二字，并为其造像。”这是我刻制落叶印“思念”时写的创作手记中的话。此印，印文二字阳刻，小猫肖形阴刻，图文皆用家传引针扎就。看思念，朦朦胧胧，迷迷茫茫，像是在苦苦挣扎；看臭臭，毛茸茸的，暖突突的，似乎有了生命一般。因动情而动刀，又因动刀而留情。于是，又刻制了“刀下留情”的印，并生发了“刀下留情，方为印人”的感慨。
　　动之以情固然重要，晓之以理更不可少。因刻落叶印对落叶产生了兴趣，也为落叶操上了心。爱屋及乌，开始阅读与落叶相关的诗词，特别对清末刘鹗的《落叶诗》情有独钟：“落叶别树，飘零随风。客无所托，悲与此同。念彼落叶，犹可为薪。用熟五谷，以饱饥人。虽委弃之余，其德足以伸。吁嗟呼，吾不及落叶之仁。”换了角度，有了深度，感动之下便以“落叶之仁”入印，并顺势加数句俚语于后：“落叶之仁，入地隐身。融为泥土，滋养新根。落叶之仁，华丽转身，援以小技，刀下留珍。”落叶之仁，吾更不及也。
　　艺无止境。玩落叶印，只刻几个成语，几句吉语，便不能满足我心灵的需求。于是，我专心寻找具有特殊形状，特异色彩，特定含义，极具厚重感，沧桑感，深沉感的落叶，或以形就意，或以意求形，或以色诱情，将形意相合，情意相融，以求形神兼备，创作了“桥”“梦”“静”“安定”“雨霖霖”“紫气东来”“巴山夜雨”等一批朱白分明，图文并茂的落叶印。
　　我还将古典诗词作为重点引入落叶印，创作了“在水一方”“青青子衿”“赠我以木瓜”等《诗经》系列。“高风亮节”“不可居无此君”“一枝一叶总关情”等竹叶系列，“阳关三叠”“道是无晴”“二月春风似剪刀”等柳叶系列。“痴、“归根”“真善美”“天人合一”“为人民服务”等银杏系列。甚至把形状、色彩、大小相同或不同的几片落叶，或三片，或五片，或排列，或叠加在一起，像“幽”“沉舟侧畔”“意境”一往无前”等完成了落叶印组合。更将红黄蓝绿黑白不同色彩的落叶用于印文、图画、边框及衬底，如“秋色可餐”“安定”“雪中送炭”等，试制了套色落叶印。
　　落叶作为印材的使用引发了诸多的变化：一是在五颜六色，千姿百态落叶的诱导下，眼界大开，思路扩展，创作有了更多想象的空间，二是刻制工具随之有了改变，即把平刀变成了斜刀，又增加了引针，相应地改变了刀法，由向前的冲刀法变为向后的拉刀法，及加了扎针法或针刺法。钤盖也将直接蘸印泥，变成了用小磙上印泥或印油。从而使印材、题材、刀法等方面更加丰富。
　　为增加印面的可读性、欣赏性，合于实用，便于保存，又进一步加工，在原印及印蜕底片上加注释文，写记、题诗、落款、盖章，最后塑封，创制了新的艺术品——落叶印屏。其大者盈尺，可装框作壁上观，小者寸余，则可作书签使用，或为摆件欣赏把玩。奇特的形状，绚丽的色彩，精致的脉络便是新的看点。
　　留住落叶自然生命最后的辉煌，开启落叶新的艺术生命的篇章，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刻制落叶印，何乐而不为？落叶印，我之所好。“有好都能累此生”？“有好都能乐此生”。“足吾所好，玩而老矣焉”——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