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迎泽副刊

树悟人生

  日历翻过一页,年便到了尽头,回头张望来时路,每每会惊慌失措,怀疑人生种种不过过场,从一场虚无走向另一场虚无。好在时光留痕,每一步都刻印在老宅这两棵椿树上,抬头仍能听见儿时戏语坠在树梢,像风铃叮叮当当,更有五十多年时光一丝一缕光里闪耀,偶尔纠住目光,沿着思绪寻过去,便能看见经历过的所有一切、万事万物,仍如当初一样新鲜,像从未被年轮浸染过。
  在我老家夏县胡张乡朱村,椿树这种落叶乔木比较常见,向阳山坡,灌木丛中,家前屋后的空地里,我家这两棵生于何时,已经无考,父母说是野生,发现时细细弱弱一棵,第二年在离它一米远近处又发现一棵,两棵并肩生长,起先总被不经意折断,人不理会,次年又会长起新枝条,冒出新叶片,日复一日,愣是长起枝繁叶茂的两棵。最喜夏季撑起的华盖,树荫落满半个院,人在树下吃住行,总比其它地方阴凉舒爽几分。村里人这才后知后觉,忆说当年,如何先一棵,后又一棵,两颗相依相伴长成,说是象征我和我哥,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赳赳武将,一个说话都会脸红,一个嗓门大得成天吵吵嚷嚷。性格天成,风来雨去几十春,我和哥共同走在时间之轮,被光阴拖拽着一前一后走进人生的暮年。
  犹记年少,父亲在异地工作,哥远去尊村引黄工程做工,母亲带着我和小妹挣工分,春播秋收,点籽除草,顶着大日头割麦时,麦芒如针尖,总会戳破少年柔软的肌肤,留下一条又一条浅淡又深沉的划痕。这些划痕至今仍会在记忆的深海里浮沉,每当想起,会一并看见十几岁时的自己,上半身俯冲朝前,下半身冲锋在后,平板车拉载的农家肥散发出热烈的味。我记得很清楚,拉一车粪挣八厘工分,我总贪婪,比别人跑得快,想多挣些工分,能让母亲安心,小小一颗心满含悲悯,怕她贫血昏倒,怕邻家大娘“请神”,将一块红布覆在她身上。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母亲已经八十六岁高龄,越来越喜欢沉溺于旧时光,时不时要我带她回乡,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院里,看每一件物品,看天上流云飞来飞去,看风挟带着时间之刃在两棵椿树间刮来刮去。偶尔我看着她的脸,总觉较城市里安闲,舒适,更满足一些。大概旧宅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生命,能承载她的情思吧。
  椿树如今长得很粗,我常抬头,看两棵树的枝叶在空中相触,戚戚然心中有感。类似的椿树,在北方农村屡屡遇见。它们大都体粗根壮,枝繁叶茂,偶尔一两棵似乎枯死了,隔上一年半载,也能重新长出枝芽。它们总在核心位置,要么位列中央,要么路边独伫,像门神一样守护着村庄守护着每个人。小时候我就总在想,种下这些树的人呢,陪伴过这些树的人呢,看守过这些树的人呢。
  也许,只有树知道答案。
  生活中很多树,这里,那里,这种,那种,带着些过去的痕迹。一问,人们总说,一直就在。仿似蓝天白云,高山流水,日月辰光,人说不清它们的由来,但它们就是亘古的存在。问得久了,知道并非蒙昧,人生苦海几十载,实在无法见证所有。大概只有树知道详情,如果与它们静静交谈,便能知道所有想知道的。
  于是,我看到椿树双目洞开,于幽暗里光明,于光明里幽暗,在时间暗道里阅尽人世繁华,识遍世事沧桑,破解万千隐秘。也看到它枝条柔软,叶片朝下伸展,飘摇成美丽的景。风一吹,它先舞起来,软软的,柔柔的,清灵通透的,像是长不大的少女,永远将腰肢细软地舞起来,柔媚一季的芳华。一留神,似乎听见两棵椿树一并和唱,飒飒的,又低沉舒缓,又悲壮嘹亮,我以手相触,竟觉到椿树的律动,抚了很久,突然领悟:时光是永无止境的画轴,一代一代的人,在它的浩渺里重复从蒙昧到清醒复又蒙昧的过程。
  正如毛不易《消愁》里的意境:
  ……
  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
  守着我的善良 催着我成长
  所以南北的路从此不再漫长
  灵魂不再无处安放
  一杯敬明天 一杯敬过往
  支撑我的身体 厚重了肩膀
  虽然从不相信所谓山高水长
  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
  淡淡的忧伤中夹杂着希望,玩笑中夹杂着深情,既看破又迷茫。就像我们的身体,被时代裹挟着,马不停蹄,昼夜颠倒,一边盼着日子过得慢一点,一边拼命追赶,又矛盾,又质疑,又想逃开,又挣不脱。或许,椿树和生活一样,都是一首诗,不纠结,不迷茫,不困惑,才能慢慢读懂,细细品味,安得其中。

郭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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