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1版:文踪墨痕

黄阿忠:生命的解放和解放的生命

  


  上海,作为中国现代主义的发源地,在20世纪艺术的历史进程中,显示出其特殊地位和重要意义。它是唯一一座现代主义从未中断的城市。一批又一批具有探索精神和革新勇气的艺术家,构成20世纪中国现代主义的海上繁花。
  1979年2月11日,上海黄浦区少年宫举办了《十二人画展》,这个自发的展览宗旨是“探索、创新、争鸣”。展出的作品带有明显的西方早期现代主义艺术的风格特征。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具有现代色彩的美术作品展,其突破性、开拓性和划时代意义,成为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展览而被历史铭记。27岁的黄阿忠参加了这个展览,而且是年龄最小的一位。正是这个具有探索性的展览,成为黄阿忠日后在艺术道路上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1990年之后,黄阿忠的画面上出现不同的表现形式,体现出他在造型上的深厚功力,展现出他将历史感与当代性融会贯通的追求。以大时代观体察社会现实的丰富情境,把对历史与现实的关照转换成一种饱满的精神状态。由此体现出深度的思考和全面的学养。重要的是,在他的作品中,总是有他的身影出现——他努力使自己成为社会转型中的在场者,使画面流露出一种上海独有的都市美学特征。多少年来,他仍以写实资源为起点,对传统资源的兼容了无顾忌,于是就有了个人的机变——造型组合、变化穿插,对画面的掌控与变化,体现出一种少有的个人才情。
  黄阿忠的绘画观念多极而综合,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他在各种新旧媒材之间往来无任何障碍而且专精;所追慕的美学,传统与现代交融、富力宏大,尤其是对现代主义艺术在形式上的追求,严整而奔放,交错有致,其情感立场,眼界与胸襟,瞄准世界与现代;这原本是几代中国艺术家与国家意识形态相契合的理想,但在数十年曲折的文化情境中,不断遭受挫折。好在艺术家精力旺盛,天性达观,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在“现实”与“真实”之间不断探索,纯绘画教养豁然开启,几十年过去,积累出大量作品,尤其是那些游览天下的写生,量质丰盈,元气淋漓,展示出惊人的才能与个人功底。这其中,有关照的主动,手法的提炼和气势的完满。


  作为一位资深的艺术家,黄阿忠始终沿着不同的问题方向,展开了多种并行的思考与实践。他在“有意味的形式”的探索中,不再停留在艺术对时间、空间和关系等问题的探索,而是涉及到绘画形式与哲学、传统与现代等诸多问题的关注上,在不断的演变中蜕变为一种“自由生长”的生命状态。尤其是在不断更新对规则的设立与挑战中,打破对视觉形式、观念和体验的固有认知,在“限制”中建立和创造了一种新的艺术生成机制。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将个人身份与时代立场在作品中紧密结合,在真实的生活经历和情感体验中形成自己独特的观察视角,在与现实和经典的对话中不断升华个人的绘画路径,不断尝试增加绘画的丰富性和独特性,以及解读层次,由此拓宽了方寸间的表达。
  黄阿忠生于上海长于上海,所以,他与这座城市有了一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城市的街道、立交桥、高楼大厦、现代化的工厂,还有家庭的客厅、卧室、餐桌、厨房等,在他的笔下构成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色彩、线条以及画面上相互作用的关系等,它们作为一种纯粹的形式在他的作品中直接呈现出来。这其中,有他对被现代化覆盖了的城市的深切怀念,但现代化的日新月异又令他亢奋和难以平静,尤其是在强大的现代美学的包围和挤压之下,那种“有意味的形式”唤起艺术家的审美情感,以及对世界的相关体验——他以纯粹的形式美折射出这座城市剧烈变化。在城市的另一端,艺术家走进郊外的田野和乡村,在那些与喧嚣和繁华构成鲜明对比的宁静中,我们仿佛置身于水乡小镇,走进阳光下小桥流水人家,那些老墙、土屋、老街的石板路上,感受到一种难以捕捉的梦境。事实上,他非常在意那些长期被忽略的景色和角落,这是他敏感的一面,也有其情感深入的眷恋。并以个人的想象力和穿透力,准确表达了崭新的时代情绪,成为一个社会转型时期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黄阿忠的作品是形式的某种重组,他以对现当代图像世界的敏感——无论是纵横交错的线,还是四平八稳的块面,那些极富形式感的构成关系,形成一首交响乐章,有时压抑而令人窒息,有时舒展如万里晴空,构成某种特殊的视觉效果。由此表达了艺术家在社会转型时期的态度与立场,体现出一种生命的解放和解放的生命。因为,黄阿忠懂得,倘若一个艺术家失去了以陌生的眼光看待事物和看待自我的能力,那么他就会失去创造的能力。事实上,黄阿忠的作品就是一个动态的媒介,景与物就像视觉转换的场所,也是文化权利以及身份形成与确定的焦点。在传统的绘画技法之外,在情感与象征之间、在部署和概念之间机动变化。他的才能在于能够将传统与现当代的图像视为一种生态系统,并将它们放在化合与转换的过程中去解释,从而消弭了传统图像形式与现当代图像符号之间的差异,使得物质的状态和主观的状态在这种组合中,形成一种诗意的关联。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使自己从传统画家转变成一名当代艺术家。
  黄阿忠的绘画——无论是油画还是水墨,本质上有一种观念与表现手法上的革命。法国画家夏尔丹曾经说过:“我只画眼睛看到的东西。”德国画家克利说过:“我只画心灵感受到的东西。”对黄阿忠来说,无论眼前呈现什么,他只是专注于书写自己“心中的景象”。特别是在他的那些“静物”系列作品中,大量的日常物品被重新排列并加以组合,形成一种错乱和令人不安的视觉景观,由此引发观者对自身生存状态和生存处境的思考。
  对于黄阿忠而言,无论是江南的空山新雨、繁华的街景和静物等,本身并非描摹的内容,相反,像是一种活的媒介,如画布和色彩的延伸,将他对世界的理解和认识、对生活的感受全盘托出。于是我们发现,那些我们熟悉的甚至经常被漠视的场景,在他的笔下突然鲜活起来,尤其是画面中的色彩、线条和笔触,以特有的节奏换发出生活的另一种姿态——简洁、明快、奔放、舒展、赏心悦目。让我们猛然感觉到,心中的景象一旦被释放,必将历久弥香。


  黄阿忠是一个在多元语境中融合中西的探索者和实践者,油画创作追求的“写意”,水墨创作追求语言的“诗意”。正是由于他对油画的专注与水墨的一往情深,就使得“西方的色彩与东方的笔痕交汇于衍生,在这里成为一种心灵的写意,在这里也成为一种形式的寄托”。
  多少年来,黄阿忠在画布上肆意挥洒,以奔放有力的笔触和手法,解构了经典油画的形象,尤其是对艺术真实性的质疑,构成对艺术本质的挑战与深刻反思。他所创作的一种极具表现力的视觉语言,使绘画的表现潜能得以充分释放,为现当代绘画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更愿意将他的那些风景看做是“社会风景”,而将那些静物看做是具有哲学意味的“社会静物”。
  此时,年过七旬的黄阿忠,早已走出了对艺术的意义追问而进入到对艺术问题的解决之中。他非常清楚,真正的风格,就是借助于各种媒介与材料,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独特理解和感受。事实上,当代艺术的主要动力是观念上的创新,使对既定的艺术模式进行有条不紊的分析与修正。当代艺术需要的是一种抽象、逻辑的思维方式,这种方式能带给艺术家一种鞭辟入里和训练有素的目光,艺术家与以往的文化事实之间的关系也由此发生改变。

刘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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