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文化长廊

让情趣美学浸润我们的人生

——郑学诗先生《情趣谈》出版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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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碧辉

      当年朱光潜先生以“美是心借物以表现情趣”的论断,给国人开启了一条理解美和艺术的新思路。朱先生的治学方向表明,美不仅仅在于某种客观对象,比如说景物花卉,天空大海等等所蕴含的审美价值,而更在于人的主体心理状况,或者说是主体的生命境界。朱光潜先生当年之所以从事美学的普及和研究,是因为他认为当时的世界太脏,人心太脏,太黑暗太功利,而他要用真正的美和诗意来洗刷人心的污垢,恢复清明的人生,以此提高国民的素质,从而提高国家的文明程度。
      实际上,不仅朱光潜先生有这样的志趣和理想,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美学家们大多心存此志,他们都把改造社会、提高国民素质的希望寄托于改造人的心灵,而改造人的心灵的希望则在于进行审美普及。所以王国维讲“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观者不欲”;蔡元培大力提倡“以美育代宗教”,作为北大校长亲自开设美学课;而梁启超则直接提出“趣味主义”和情感教育。他那一句“我不管德不德,只管趣不趣”,可以说是真正的石破天惊,奠定了20世纪上半叶中国美学的超道德、超功利主义的基调。
      只是,对于20世纪上半叶风雨飘摇的中国来说,以审美和艺术来达到改造人心,从而改造社会的目的是否真正可行?但是从理论上,这些学者的学说给后人留下了宝贵思想财富,启迪作为后代的我们去思考,美究竟是什么?它与作为个体的我们有什么关联?在这个问题上,朱光潜先生的美是“心借物以表现情趣”的说法还大有可以深入思考和挖掘的空间。
      哲学家们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多是从人类主体的角度来探讨“美是什么”,所以历史上那么多林林总总的美学理论往往都是在抽象的形而上学层面对人类的审美进行哲学分析,从而总是落实不到具体的审美活动,更无法指导具体的审美活动。实践美学明确地区分美的人类主体和个体主体。从人类主体的角度说,实践美学明确地指出“美是自然的人化”“美是自由的形式”。
      实践美学特别指出,当广泛存在于客观世界的各种形式规律,比如节奏、韵律、比例、对称、大小、和谐等等,为人所掌握并且运用,这些形式规律和形式法则便成为一种主体化的自由的形式,从而成为人改造对象世界主体性的实践力量,一种的“形式力量”(forming force),这是实践美学的精要所在。
      另一方面,从具体的审美活动来说,不同的时代,不同民族、阶级、集团、不同的个人,其审美趣味可以呈现出明显的区别。唐人以胖为美,今人以瘦为美;林妹妹是贾宝玉的心之所爱,却非焦大所爱的对象。这是因为审美主体所处的时代和阶级所造成的区别。中国传统士人以松、柏、梅、兰、竹、菊等植物为美,而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却认为植物不包含多少美的理念,因为它们被束缚、固定在一个地方,缺乏自由。这是民族的历史和传统带来的审美差异。
      在个体主体层面,由于具体的审美主体不同,会造成不同的审美趣味和审美指向。在这一层面,审美主体的性格、气质、爱好、教育、经历、出生的环境等等,这些因素对于主体的审美活动就有了决定性的作用。同样面对一轮皎月,有的人可能心有所触,思念起远方的亲人/情人,从而忧伤悲戚,泪洒当场;有的却可能认为“不过是一个天体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从而完全无感。所以在具体的审美活动层面来说,作为个体的审美主体在审美活动中是起决定作用的。具体个人的性格等心理因素、他/她所受过的教育、生长的家庭与生活环境,甚至当时的情绪,都是具体的审美发生的前提。正因如此,实践美学认为,就个体生存论层面说,即就具体的审美过程和审美活动来说,美是与个体的情感、欲望、认知、经历、理解等等人性情感和人性能力相关的“象境”,是由于对象的某种形式或形象在主体心理引起情感共鸣或愉悦感受,从而形成的主客合一的、具有自由联想和想象的“象境”。因此,对于具体的活动而言,主体的个人修养、爱好、“情趣”等便是起决定作用的因素。
      李泽厚先生晚年总结实践美学的精髓,他概括成三句话:“经验变先验,历史建理性,心理成本体。”这三句话展开来讲内容丰富,从美学上说,都是在讲人类主体如何落实到个体主体。个体具有不同出生、性格、教育经历以及家庭背景,千差万别的个人如何能具有普遍性的共同美感,如何建立起心理本体,具体来说就是如何培养起审美的情趣,这便是要通过积淀。所以情趣绝不只是一种主观化、个人化的心理机制或心理感受。情趣的养成,其实便是实践美学所说的情本体的建构。情本体,是一种心理上的情理结构。建立情本体,便是要在天生的欲望与后天的理性之间取得一种最佳平衡。因而,情趣的养成,也需有客观的环境和教育参与。所谓情趣,说白了乃是一种李泽厚先生讲的自由享受的审美心理的开显或外化,是人在生活实践中所呈现出来的对于自我和对象世界的一种认知和情感反应。
      情趣并非只是一种主体的情感取向和审美趣味的指向。它更是一种主体与客体相遇时发生审美活动所创造的一种审美价值。它并非单纯的主观心理状态,从实践美学的个体生存论美学来说,它更是具体审美活动的展开状态或者开显方式。因为个体性的多样化,所以情趣也显现为多种多样,多种境界。
      情趣,可以是情人间“夜半无人私语时”的稠密浓烈的情感交流,也可以是“纵浪大化中,无喜亦无悲”的超越性心境;可以是一杯香茗,一顿美食,更可以是“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俯仰自得,心游太玄”的潇洒,是“人化自然”的“天人合一”境界。日常生活中的一杯茶、一支烟、一次怡情小酌是情趣,蹦极运动那种刺激到极致的体验也是情趣。所以情趣可以有很多种。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这是一种情趣。有了这种情趣,世界可以通过微毫之物在人面前打开,而人也可以在对微物的仔细观察、认知、体察之中领悟世界。假日期间爬爬山,观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任凭风雨飘摇,心却安然自在。这也是一种情趣,是人经历世界的摔打折磨之后还能坚强活着,并且修炼到一种新的境界的体现,是“审美高于道德”的具体心理呈现。所谓“心理成本体”,便是情趣的哲学表达。
      然而,至新时期恢复美学的研究和教学以来,拥有研究人数最多的中国美学界,却很少有人专门关注情趣问题。郑学诗老师独树一帜,多年来坚持情趣的研究,而今研究成果集结出版,丰富了美学的理论维度,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开创了美学研究的一个新方向,可喜可贺!
      为此,真诚祝贺郑先生的大作顺利出版。
      作者为中华美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美学研究室主任、研究员,美学学科创新团队首席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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