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集《琐碎之蓝》

　　这几年在编新诗馆读了不少诗，渐渐生出一种审美疲劳。那些靠着恢宏气势、激昂情感去震撼人心的作品，看多了总觉得虚浮，不实在，少了点真实细腻。相比之下，更喜欢像梁小花《琐碎之蓝》这样的诗集。她用细腻的笔触捕捉生活中被时间浸染过的温柔蓝色，读来宁静、温暖，还能在细无声中浸润心灵。
　　《琐碎之蓝》开篇的那句“日子，有琐碎浸染的蓝”，一下子就定下了这本诗集的基调。这里的“琐碎”并不是贬义词，而是我们生活中最平常的细节；而“蓝”，也不只是心理学上所谓的忧郁，它代表的是清晨的薄雾、午后的天空，甚至深海的静谧。在这里，梁小花用属于她的自己的“蓝”语调，慢慢地和我们拉家常，把我们引进她的内心世界，去感受那些转瞬即逝却又真切动人的小美好。
　　再如《风很轻》这首诗，写的是“日子总是过得比较陈旧”。按理说，这样的开头带点偏灰，可诗人梁小花却不往消沉里走。她写自己在麻布上刺绣花枝的细节：“当我在一块米色麻布上刺绣/一大片春日的花枝末节/一下从指尖来到/春天的花园里。”从“指尖”到“花园”，从日常的小动作一下子变成了诗意的画面。花瓣被比作“故人”，轻轻一提，就唤醒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温柔。这种把平常小事转化成精神享受的能力，真的让人心中易生欢喜。
　　看看《小记》，诗人梁小花把日常之美写得更直接。随手从杂草丛里采几枝野花，再摘几根狗尾巴草，插进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屋子就有了小小的风景。简单，却足够。野花和狗尾巴草在别人眼里也许不起眼，但在梁小花眼里却是让生活闪闪发光的东西。这样的“寻常小欢喜”，无需华丽的辞藻，也用不着宏大的叙事，只要心中存着那份平静，就能拨开草丛，看见自己内心的清亮。
　　在《琐碎之蓝》里，自然意象常常成为诗人梁小花情感的寄托。比如《我看到两只相爱的鸟》，画面温柔而纯粹：一只小鸟带着光线停在灰色的墙砖上，另一只落在窗前的山楂树上，侧着身子，四目相对。她说，那是鸟儿们自己的神话。鸟的执着与单纯，提醒我们什么才是最真挚的爱。还有《抬头，小鸟朝着蓝天飞走了》。清晨，花园、玫瑰枝、小鸟、踢着的毽子，这些小景都透着安静的欢喜。可诗人梁小花又突然想到“美无止境又有止境”，心头涌起一丝伤感。小鸟飞向远方的云层，那既是自由，也是对理想的追寻。美丽与有限之间的张力，被她写得含蓄而深远。《风中》写风、长发、落叶。她说：“我的长发与落叶一起飘着，/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在秋天的空中，/短暂相遇，瞬间分别。”这几句，简直就是生命里相遇与离别的写照。她不把感慨说破，而是把未尽的话留给细水与心中玫瑰，含蓄里透着深情。
　　梁小花也善于往内心里探。《逛街时遇到了自己》，就写出了自我与外界的互动。打着小阳伞、悠闲地走着，在别人眼里“憨憨的”，她却在笑声里忽然遇见了“另外一个自己”。这种与自我对话的片刻，既轻松，又智慧。而《午后》更像是进入潜意识的窗口。她枕在沙发上迷糊一小会儿，或睁眼做白日梦。有人说她心里藏着“抑郁之花”，她自己却说不清是什么花。这一“抑郁之花”，正是那份深藏心底、不容易说出口的情绪。诗人梁小花敏锐地捕捉到了它，并以诗的形式呈现出来。《行走之诗》则写在喧闹里保持内心宁静。人群中，诗人仿佛独自游走在孤寂之地，但这孤独并非负担，而是诗意的栖居。因为写诗对梁小花而言，正是抚慰心灵的一种方式。
　　如果单从诗的内省讲，梁小花和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在某种程度上存在一些精神上的共通。狄金森同样是一位内省的诗人，她专注于内心的世界和对死亡、永生等宏大主题的思考，狄金森也善于通过对自然的细致观察来构建意象，并从看似平凡的事物中寻找深刻的真理。尽管两位女诗人在诗歌形式和语言风格上有很大差异，但在以个人化视角捕捉生活与自然中的美，并赋予其超越性意义方面，她们有着相似之妙。
　　总的来说，《琐碎之蓝》语言平实，却诗意鲜活。梁小花不用华丽的修辞，就能让日常的小物件焕发生命力。比如米色麻布上的花枝，灰色瓷砖上的小鸟，读来都生动得很。情感也真挚自然，不做作，不堆砌，像清水一样缓缓流淌，又像一杯茶，入口似乎平淡无奇，可越品越有味道。
　　在读梁小花的《琐碎之蓝》的过程中，让我想起美国诗人玛丽·奥利弗。奥利弗在作品里常常通过自然的细节——草丛里的一只蝉，清晨湖边的雾气，或是一只野鹅的鸣叫——来传达她对生命与存在的体悟。她的诗看似简朴，却总能在寂静里亮出锋利的洞见。而梁小花的《琐碎之蓝》与此有很多相同：她把刺绣、狗尾巴草、小鸟飞翔这样的寻常细节写得灵动温润，让人从平凡中生出诗意。不同的是，奥利弗更侧重于自然中的哲思，往往要引领我们走向生命的大问题；而梁小花则更像是在屋内、街头，甚至是一个短暂的午后打盹里，发现日常的小小美好，把生活的微光写成诗。
　　两位女诗人都提醒我们：美并不在远方的高山或海洋，而是潜伏在我们每天触手可及的片刻之间。区别只在于，奥利弗的自然辽阔如原野，梁小花的琐碎却温柔如一方庭院。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们——生活之所以值得热爱，是因为有那些细微而真实的光亮。
　　或许，这正是诗歌的意义：让人心里长出一片安静的原野，哪怕只是蓝色的一隅。
　　蓝雨本名梁小花，山西文水人。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女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作品集《飘雨的季节》《晾干的雨声》《琐碎之蓝》等。

车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