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盂县石家塔村。山梁上已经有红色的叶尖探头,山沟里清粼粼的水绕着村子轻盈地流淌;山脚下玉米地依然绿得茂密,山崖边一簇簇酸枣树挂满红红绿绿的枣子。
我随着瞻仰这片红色圣地的人流,再次来到这里,只为追寻那些逝去的足迹,以及那些不能忘却的过去。
来时我查阅《盂县抗日斗争史》一书:石家塔村位于滹沱河隔岸的山沟中,地处偏僻、较为隐蔽,村党组织建立早,抗日基础好,在日军侵占上社镇前,盂县县委、县抗日民主政府及县委、县政府重要机关选择迁到了石家塔村办公。从1939年6月至1942年8月,这里成为了领导盂县抗日工作的中心,被称为盂县的“小瑞金”。抗战期间,石家塔村仅有130多口人,却先后有11名同志为抗日大业献出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在众多的红色档案里,我被留存在档案里那份著名的江冰同志在被敌人审讯中的一段实录深深吸引:
问:你做什么工作?
答:我是八路军区长。
问:你的区公所在哪里?
答:我到哪里,哪里就是区公所,区公所就我一个人。
问:你为什么把我们背鸽子(指敌探背的通信鸽子曾被他连人带鸽子捕获)的人杀死?
答:我们是共产党,我们所做的就是抗日工作,那些认贼作父的汉奸卖国贼,当然要把他消灭。
问:那么鸽子呢?
答:我做下酒菜吃了。
在这份发黄的审讯记录里,我看到那句“我做下酒菜吃了”时,我先是笑了随即红了眼眶心里热辣辣的疼。我想象着江冰接受审讯时的神情:嘴角微扬,眼里闪着不屑的目光,这种幽默感竟比慷慨陈词更令敌人胆寒。日本鬼子永远不会懂,是什么样的精神能让一个血肉之躯在酷刑之下谈笑风生、视死如归。我无法想象在坚冰同志大义凛然和无比蔑视面前,敌人该是怎样的咬牙切齿气急败坏。正是这份审讯记录,我决定去看看江冰的故居,去走走江冰所走过的路,去追寻一个革命者舍生取义的大无畏精神。
置身抗战时期盂县党政机关旧址,满眼是那个年代的印迹:老式摇把电话、陈旧的桌椅、泛黄的报纸上斑驳的字迹。展厅内每一张图片都像是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诉说着那个时代盂县人民浴血奋战的历史;每一处革命遗址都像一位年迈的长者,让我们得以穿越岁月,真实感受往昔的温度与力量。站在11名烈士的英雄事迹陈列处,一个个寻过去,终于找到了崔巨义(化名坚冰),尽管只是一帧发黄的黑白照片,我依然看到他年轻的、儒雅的、坚毅的、不屈的面容。
此时,站在石家塔这方红色的土地上,我的眼前闪现出一幕一幕这样的画面——
时光回到110年前的1915年,盂县石家塔村一个富裕人家生下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娃,他就是崔家少爷崔巨义。崔巨义着长衫上学堂风流倜傥,命运似乎为他铺就了安稳的生活。1934年高小毕业考入太原进山中学后,他与革命先驱盂县第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高远征成为校友,从这时起他的眼睛里就映进了红旗的影子。他积极投身于太原学生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洪流,如饥似渴地寻求着救亡图存的新知。寒暑归乡,这个富家子弟的身影却一次次出现在百姓家里,用最朴素的言语向父老乡亲剖开千年的黑暗:“看那仓廪满盈的地主,哪一粒粮食不是你们的血汗换来?不抗争,我们永无抬头之日。”走向田间他蹲在田埂上给佃户算账:“东家一亩地收三斗租,种子肥料却要你们自己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轻声细语间他把革除一切剥削和压迫的火种,悄然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1937年深秋,日寇的铁蹄肆意践踏华北山河。牺盟会干部陈舜玉与八路军战地工作团郭广恩踏进石家塔村,将抗日救亡的星火播撒于此。刚从进山中学毕业的崔巨义,毅然决然脱掉少爷长衫,换上战士军装,焚尽了旧我的名姓,以“冰”为名,投身于共产党八路军领导的革命队伍。在这个革命的大熔炉里他很快淬炼成钢,成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从此,崔巨义已死,江冰新生——那名字里蕴含的,是对敌人如寒冰般凛冽的斗争意志,更是对崇高信仰清澈如水的纯粹与忠诚。
1941年由于国际援助通道被切断,抗日战争进入最困难的时期。这年5月,根据地财政枯竭如涸辙之鲋。江冰临危受命,从八区调任盂县一区区长担负起保障根据地党、政、军供给的重要任务。敌占区的盂县城与根据地石家塔相隔五十余公里。他常在沉沉夜色中化身孤胆行者,彻夜跋涉几十里崎岖山路,潜入距敌据点仅三四里的东寨、北庄、西崖底等村,一户户叩门,一句句恳谈,在刀尖上艰难筹措着维系革命命脉的每一粒粮、每一分款。北下庄村富户拖欠的公粮达两千斤之巨,江冰凛然登门,陈明大义,终令其在三日之内悉数将粮食运抵政府粮站。这粮食,是救命的甘泉,更是人民心中那朴素的阶级感情。
1941年7月初家书急至,字字如刃:“妻病重,速归!”彼时,扩军任务正如火如荼,千斤重担压于一身。江冰默默将家书折起,深藏怀中,毅然选择坚守在烽火前线。面对战友关切的目光,他话语坚如磐石:“大敌当前,首要任务是搞好工作,恪守纪律。没有铁的纪律,抗战焉能胜利?没有国家哪有我们的小家?”他心中并非没有撕裂的牵挂,只是那炽热的家国大义,已熔铸成更沉重的担当,如丰碑矗立在个人悲欢之上。
1941年8月,江冰在石灰坪、阳坡一带组织群众坚壁清野,布下抗击敌寇的天罗地网。9月17日,盂县伪警备队三十余人突然包围了阳坡村,由于叛徒泄密,江冰落入了敌人的魔掌。
阴森的牢狱成了新的战场。敌人利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不成,又动上了惨绝人寰的酷刑,妄图碾碎这位年轻共产党员的意志。皮开肉绽,筋骨摧折,江冰却始终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审讯,反而成为他痛斥敌伪的讲坛。于是,这段著名的审讯记录永远留在新中国红色档案里。
最后那天,在盂县城东坡底戏台下的乡亲们不忍看他们年轻的区长被敌人折磨都低下了头。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面对寒光闪闪的刺刀,面对无数双含泪悲愤的眼睛,江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奋力呐喊:“乡亲们、同胞们,小鬼子横行不了几天了,拿起刀枪来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这呐喊刺破苍穹,将抗日必胜的信念如种子般撒进每一个乡亲的心田。枪响了,他年轻的身躯轰然倒下。他向前扑倒时,看见朝阳正从东山顶上喷薄而出,那光芒红得就像石家塔秋天的高粱,就像妻子出嫁时盖头上的流苏,就像他想象中燎原的星火那样灿烂。他笑了,他看到了新中国正阔步向他走来。
江冰同志已经牺牲84年了,石家塔村的村民依然记得他。一位老人指着半山腰一处老旧的窑洞告诉我:“江区长就在那儿藏过公粮。”窑洞前的酸枣树已经老得皴裂了皮,却仍挂着红艳艳的果子。
循着线索,我找到了江冰当年筹粮的路线。东寨、北庄、西崖底这些紧邻县城的村庄,当年的羊肠小道早已被一条条宽敞的柏油路覆盖,当年江冰藏过油印机的破房子的土地上耸立着一排排高楼,一条条高速公路和高铁穿山越岭,将闭塞的山乡与外面的世界紧密相连。突然山崖边探出一棵挂满红果的枣树,像极了无数凝固的血珠如火如霞。
我站在当年行刑的地方——盂县城东坡底戏台。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霓虹闪烁,白发的老人在公园里悠闲地散步,孩童的嬉笑声清脆地穿过树梢。我知道这锦绣山河,烟火人间,正是江冰和无数先烈在八十多年前那个烽火岁月里,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所苦苦追寻并为之牺牲的愿景。但当我闭上眼睛,仍能听见那个二十六岁青年最后的声音穿透时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那嗓音清亮得不像是八十多年前的绝响,倒像是一簇用血火淬炼从未熄灭的火光。秋风起了,四周的鲜花摇摇摆摆仿佛是为他鼓掌,也仿佛是向他致意。
暮色渐浓,山峦化作青黑的剪影。晚风掠过树林哗哗作响,恍若当年刑场上的声浪。我忽然明白,他其实从未离开——当农民在田野上收获金黄的玉米时;当孩童在当年刑场改建的学校朗诵课文时;当每个平凡的清晨,炊烟再度升起在他曾誓死守护的山村时,那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就活在每一道照亮群山的曙光中。
硝烟散尽,山河重光。今天的石家塔,村庄宁静而美好。来这里寻访、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今天我们纪念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擦拭墓碑上的浮尘,更是为了擦拭我们可能被岁月磨钝的记忆。这份纪念,是永不熄灭的薪火,是从未褪色的记忆。它时刻提醒我们:唯有铭记历史才不会重蹈覆辙,才能烛照未来的征途。让和平的尊严与发展的荣光,永远根植于我们脚下这片曾被无数英烈鲜血浸染的土地。这土地所承载的是,不敢忘记的民族苦难,不能忘记的国仇家恨。
李丽芳(作者:盂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