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讲义》“跋”与序

梁凤云

　　跋是一种文体名，通常用于说明书籍著述或出版宗旨、编辑体例和作者情况的，也包括对作家作品的评论及有关问题的研究阐发，一般置于书后，又称“后序”“后记”，本文即为梁凤云先生为《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讲义》一书所做的后记，后附本书自序，对本书的整体内容情况予以介绍。

——题记

跋

　　仆莅法政，洎今廿五。光阴易逝，华发蚤生。垂髫优游，土石为友。舞勺愚陋，委以发奋。弱冠殷勤，游学长安。尝历登州，厕身警察。京师蓟门，曾勤课读。久奉大理，孜孜矻矻。常事判牍，隐然自存。讼平事剧，考绩籍记。工余散暇，膺读阳明。天命自知，尤不敢怠。仿沈家本，苦著不已。薄作日丰，忧惧日渐。效梁任公，敢为号召。播声法治，以见风气。职是细故，亦有满足。
　　今夏归乡，适与同学宴游。卅载未遇，同窗故友，映带左右，食足酒酣。余乃感喟曰：“方今时势，教育为本。勤学者，天不负；力行者，必有得。不问收获，但问耕耘。惟德被生民，功施社稷，勒以金石，载以纸简，人生至乐。”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某虽愚钝，不受汝欺。君虽学霸，口不绝吟，手不停批，苦心纪事，皓首纂言，然锦衣黯淡，羸马低车；君虽法曹，收执罪墨，断人生死，决人牢狱，日征月迈，然房屋逼仄，钱粮少缺。虽值壮年，浑若垂老。君虽报国，高堂含忧，君虽奉公，妻子罔顾。人生一世，衣食丰足，御款锻马，守陵护庐，乡里称道，父母悦色，妻子幸福而已。君不虑此，致求千年万里之事，但自苦耳！”
　　仆虽强项，且惭且惧。少时壮厉，敢学勇为，功名热泪；壮岁激奋，尽心纳忠，不屑毁誉。古之君子，责己重周，待人轻约；仕不为贫，时乎为贫，谓仕禄者。不苟富贵，不徒贫贱。子居其位，则思职守；未得其位，则明其道。先巢尚在，旧居仍还。我心匪石，君情何如。困厄闾里，非为圣道；累及家人，亦非君子。凡夫浊妇，猥自家私；圣人贤士，兼济天下。禹过家门，孔不暇暖。得闻其道，不敢独善。不快恩仇，少矜名誉。鳌顶凤池，穷通有命。文章报国，垂照后世。人情冷暖，超然尘外。年华付水，儒巾衣袂。人生一世，蜉蝣天地，沧海一粟；人生须臾，晨露草华，渺然涟漪。造化陶物，莫无终期。知吾有涯，惜时如金，愈自奋发；知吾纤小，敬畏天地，老当益壮。同行抚掌，更益觥筹。相与枕藉，东方既白。歌以言志，愿登泰华。

虔敬的法治足音（序）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朱光潜

　　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以下简称行诉解释）颁布实施之后，针对行诉解释的具体理解和实际运用问题，我在不同的场合作了一些讲解。由于繁忙的工作，我再无精力去昼伏夜兴地准备详细的讲稿，更不用说撰写文章了。所以，所作的讲解，往往针对的是具体条文的理解，往往凭据的是手中粗略的提纲。一段时间以来，不断有同仁友人提议将讲义的内容充实完善，以供大家参考。时已中年，难以发奋。所以，本书仅就行诉解释中涉及的几个重点问题进行专题阐述，以便介绍由来，提示藩界，明确适用。
　　从行政诉讼法实施起，行政诉讼法的司法解释不断推旧焕新，推波叠浪，成为行政诉讼制度发展的重要标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行政诉讼法的司法解释前后计有四部。第一部司法解释是1991年的《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这部司法解释开创了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的基本模式，奠定了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的制度基础。第二部司法解释是2000年的《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这部司法解释在尊重行政诉讼法立法原意的基础上，恢复了对行政诉讼法的开放理解，实现了宝贵的制度创新，也为行政诉讼法修改提供了良好借鉴，成为目前为止适用时间最长的一部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三部司法解释是2015年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这部司法解释是对新行政诉讼法中重要制度、重要规定的择要式、配套性的解释，为行政诉讼法的顺利实施提供了制度保证。其中绝大多数条文成为后续司法解释的条文。第四部司法解释是去年最高人民法院审委会通过、今年发布实施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即行诉解释。相比前三部司法解释，行诉解释的条文最丰富、内容最广泛、内涵最深刻，已经成为中国行政诉讼制度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四部司法解释前后相继、接踵沓来、起承转合、如鸣佩环，充满了法治意蕴，体现了法治精神，承载了法治担当，谱写了法治乐章。
　　司法解释是对法律具体运用的解释。因此，回溯行政诉讼法修改原意，自觉守定法律的边界，是起草司法解释所遵循的基本原则和方法。在起草司法解释过程中，始终坚持把握司法解释的定位是第一位的。这种自觉的自限意识，将司法解释内容置于法律规定涵义的射程之内，保证了法律规定的准确具体运用，同时保留必要的弹性和空间。在具体规定上，我们大量采取了援引法条进行细化解释的方式。当然，这可能导致不能完全承载学术界乃至社会各界要求更大步伐的期望，但是却保证了凝聚共识，保证了行稳致远。
　　行诉解释是对行政诉讼法的解释。因此，行诉解释在篇章编排上，与行政诉讼法保持了相对统一。行政诉讼法当中的十章内容，有九章内容在行诉解释中作了细化规定。同时，考虑到行政诉讼法规定了许多重要的诉讼制度，与民事诉讼制度存在较大差异。行诉解释中对行政机关负责人出庭应诉、复议机关作共同被告、相关民事争议的一并审理、规范性文件的一并审查等作了单列规定。这些新规定是对行政诉讼法相关新制度的具象深化，目的在于确保新制度落地生根。这些新制度前所未有，也正在接受时间和实践的检验。本书也将用较大篇幅阐述相关内容。
　　检验司法解释是否科学的唯一标准是司法实践。在行诉解释制定过程中，起草小组多次听取中级、基层法院等一线法官意见建议。行诉解释中相当篇幅的具有特色的规定，源于一线法官的意见和建议。比如，对于行政诉讼中普遍存在的当事人滥用回避申请权等诉权、干扰行政诉讼秩序的行为、行政机关出庭应诉意识不强等问题，行诉解释都率先在三大诉讼中作了针对性规定。
　　大量的司法判例是司法解释的实践源泉。行政判例作为行政法的渊源，是大陆法系的传统。在行政判例方面，大陆法系国家和英美法系国家做法并无区别。在行诉解释起草过程中，大量适用行政诉讼法的有影响力的司法判例涌现出来。有的司法判例说理充分，条分缕析，成为创设符合立法原意规则的标志裁判。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91号指导性案例“沙明保等诉马鞍山市花山区人民政府房屋强制拆除行政赔偿”案确立了在出现证据僵局情况下人民法院的酌处权力，行诉解释明确规定了这一内容。从今后行政诉讼乃至行政法学的发展来看，从司法判例衍申行政法理，从司法判例确立执法规则，从司法判例生成审判规范，将是一条必由之路。
　　作为保障老百姓合法权益的基本法律，行政诉讼法是一部世所公认的良善之法；作为控制公权力正当行使的基本法律，行政诉讼法是一部浸润法治的民主之法。为这样一部法律制定司法解释，心中充满敬畏，内心感到幸运，胸中满怀虔敬。深恐由于能力不足黯淡了良法美意，深恐由于智识不够遮翳了澄明圣洁。为了保证司法解释的实效，起草小组进行了数十次的调研、座谈、论证；为了确保司法解释的质量，起草小组进行了不下百次的修改、折校、跟读。期待我们所作的微不足道的匍匐劳作、点滴工作，能够弥补可能的阙失漏憾于万一。
　　保有出世的心态，保有美德的持守；投身入世的事业，投身实践的河流。惟愿这部司法解释能够最终体现齐平的规则，精进的制度；惟愿这部司法解释能够最终体现温柔的人性，悲悯的情怀；惟愿这部司法解释能够最终体现良法的美意，善治的大道。
　　作者系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一级高级法官，第九届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法学家。首届全国行政审判行政复议专家，中央依法治国办全国法治政府评估专家，西北政法大学、湘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