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咸勇

　　“白絮悬天，波涌千里”。九宫山高踞在鄂赣交界的幕阜山脉上，海拔一千六百五十六米，天生就是云雾的摇篮。
　　天蒙蒙亮，云中湖上就浮起一层薄烟，活像搁在凤凰岭上的大锅烧开了水，热气腾得满山谷都是。山脚下，长江、洞庭湖、鄱阳湖的水汽，受着山势的牵引，日夜不停地向上蒸腾；而高处的寒气又沉沉地往下压，冷暖一交缠，云便在这半山腰里生了根。
　　九宫山上的云，有腿脚，也有脾气。它们沿着山谷游荡，撞上铜鼓包顶的风车林，便顺着巨大的扇叶打起旋儿来。那些几十米高的钢铁巨人，平日转得虎虎生风，此刻裹在云雾里，倒显出几分少有的温驯，叶片时隐时现，如同浮在半空中的船桨，搅动着乳白的浪。风势稍大些，云雾便从山谷深处翻腾起来，白浪推着白浪，远处的山头时而被吞没，时而又被吐出来，活脱脱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在莽莽林海间嬉戏玩耍。
　　山里人都知道，雨后初晴是云海最慷慨的时候。暴雨把山洗得透亮，树木灌饱了水，连石头缝都湿润润的。你若是头天夜里听见雨点敲打窗棂，第二天赶早登顶，多半不会落空，山谷里积满了浓厚的雾气，山顶却已透出晴空。太阳一露脸，光柱便斜斜地插进云毯，山谷里如同撒下了无数碎金，云浪翻卷处，金鳞点点闪烁跳跃。风是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推，云涛便汹涌起来，恍若一条刚醒的蛟龙在山谷间扭动它巨大绵长的身躯。
　　九宫山坐落的位置得天独厚，东面鄱阳湖的烟波，南边洞庭湖的水汽，北面长江的湿气，似乎都一同邀约好了，全往这山坳里汇。云在这儿仿佛找到了永恒的归宿，春日里扯起轻纱薄雾，夏至时堆作大朵蓬松的棉絮，深秋铺展成素净的绢帛，入冬则凝成冰雪的先遣。一场大雪后，就会出现最奇妙的景致，雪粒覆满松枝，云海填平了所有沟壑，黑白两色纵横交错，俨然一幅天地绘就的宏大水墨画。那些冻在枝条上的玲珑冰晶，分明是云朵依依不舍时留下的吻痕。
　　山与云相处久了，便生出了缱绻情意。云雾贪恋铜鼓包的雄浑，常常把整个峰头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风似乎看不过眼，便掀起峰顶的树梢权当扫帚，将那些恋栈不去的云絮一股脑儿扫下山崖。而老鸦尖的云却最是体贴温柔，总不忘给峻峭的山峰戴顶蓬松的棉帽，生怕它着了风寒。待山风兴起，将那云帽吹散，碎片纷纷跌入深谷，旋即又被托举上来，缠绕着整座山峦，让老鸦尖瞬间化作云海波涛中的一艘巨舰。这般缱绻依恋，恰似温婉的女子轻轻吻着心上人的额，连那巍峨沉默的群山，也甘心沉溺在这无边的温柔包裹里。
　　云有时候也会带给人一丝惊喜。爱摄影的陈雄晖为了拍日出，凌晨四点半就扛着沉重的器材登上了铜鼓包守候。可厚厚的云层偏把朝阳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金光也漏不下来。老陈蹲在风里，冻得直跺脚，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灵机一动，放出随身的无人机，那铁鸟嗡鸣着，倔强地向上攀升，终于猛地冲破了云障。显示屏上豁然开朗，底下竟是另一番浩渺天地：云海在脚下汹涌澎湃，无边无际，初升的太阳给整片云层镶上了金红滚烫的边。人在山中不见山，云却慷慨地，把山的魂魄与壮美，稳稳托举到了天边。
　　这云气聚得足了，便凝成一颗颗剔透的水珠子，从天空坠落下来。春雨细密如筛过的米粉，无声无息地滋润万物；夏雨则急如撒豆成兵，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林叶屋顶。水珠顺着草叶滑进泥土，山上的杜鹃便开得更加恣意浓艳，春笋也冒得格外欢快，连峭壁上那些虬枝盘曲的老松，树干的年轮里都仿佛多添了一圈深沉。万物生灵吮吸着云朵慷慨的乳汁，九宫山便越发显得青翠欲滴，生机勃发。云中湖的水总是那样永不干涸，因它日夜畅饮着云雾慷慨的馈赠；山涧的溪流终年叮咚作响，欢快不息，那是云，在嶙峋的石头上蹦跳时留下的脚步声。
　　暮色四合时，云便悄然换了副温柔面孔。从笔架山上向云中湖望去，晚霞如同融化的金液，给铺展的云毯镶上耀眼的金边，湖心古塔的倒影在微澜的涟漪里碎成片片浮动的金箔。此刻的云雾暖融融地包裹着你，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山与云绵长而安宁的呼吸。待到夜色浓得化不开，云又悄悄化作清冽的甘露，潇潇洒洒地轻抚着山上的万物，那是它在轻轻地提醒山中的生灵：该睡了，好好歇息，明早推窗时，它又会变幻出崭新的姿态，安静地候在九宫山宽厚温暖的臂弯里。
　　云是山呼出的绵长气息，山是云栖身的快乐家园。九宫山巍然屹立的脊梁，稳稳托举起这片云的故乡；而云则以万千化身回报，滋养着山的精魂与骨血。九宫山在变幻的云雾里生长，云雾在九宫山雄浑的怀抱里轮回，彼此相依相存，不离不弃，倒真应了“九宫”那古老而宏大的名号：乾天坤地，坎水离火，震雷巽风，艮山兑泽，中宫坐镇，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浩荡气息，就在这山与云永恒的缠绵絮语里，找到了最和谐的归宿。
　　山生云，云养山。山与云相安共处，恰如这山野间自然的呼吸和吐纳，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咸宁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通山县城市管理执法局党组成员、机关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