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雪莲,是在一个微信文学群里。这位来自新疆的文学爱好者,字里行间总带着西北大地的辽阔与热忱。后来翻看她的朋友圈,画风却渐渐转向了“甲天下”的桂林漓江——晨雾漫过江面时,她和爱人在漓江河畔亲手改造的老宅民宿正泛着暖光;门前江水悠悠淌过,水上浮桥随波轻晃,雾气缠上木檐的模样,像极了水墨画里未干的留白。我本就偏爱水的灵动,这般枕水而居的日子,便在心底漾开了几分神秘的向往,总觉得那雾霭深处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今年盛夏时节,我终于如愿来到桂林漓江河畔,走进雪莲和她爱人陈小东共同打造的民宿和茶酒馆,他俩还给这里起了一个有诗意的名字:汐香季,意为观潮闻香的季节,随缘经营的桂北民居民宿。雪莲把泡好的茶递给我,她和爱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雪莲慢慢地喝了一口说,人生在世,无非是为了寻找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们这一生都走在遇见和被遇见的途中,遇见了对的人,便是遇见了幸福。我和现在的先生陈小东遇见时,虽然都已不再年轻,但是有些缘分,注定要在对的时间才会来临。
雪莲深情地看着小东说,我和东哥分别生于上个世纪的60年代和70年代。那是个理想燃烧的年代,我们大多从泥土里起步,在城乡之间辗转求生,在社会的夹缝中倔强地生长,我们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特殊的冲击力与激情,与生俱来的压抑感和对自由的执着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共同宿命。东哥早年毕业于广西艺术学院油画专业,又在设计领域深耕多年,骨子里藏着洒脱不羁的灵魂。他说话时常带着冷幽默,旁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他却依旧一本正经,这反差总让人忍俊不禁。他常说:“人生偶尔认真一下就可以了,好玩就行”,这句话成了他的座右铭。
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个来自大西北新疆的女子,跨越千山万水移居到广西桂林这座温润城市与东哥相遇,也与东哥的呼啸山庄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了这里的女主人。
在旁人看来,他俩更像是在“过家家”,因为生活在他们眼里充满“玩”的乐趣。他们一起在客厅里玩音乐,他弹吉他她唱歌,窗外的竹林随风伴奏;一起在画室里玩绘画,他画山水她填色彩,墨香与笑声在空气中弥漫;一起扛着相机穿梭在桂林的山水间,用镜头捕捉四季的流转。他俩还爱穿汉服情侣装“穿越”到古巷深处,看青石板路上的时光倒影。
小东在山庄玩精酿啤酒玩得远近闻名,成了桂林精酿啤酒的先行者。他的酿酒坊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发酵罐,空气中总飘着麦芽与啤酒花的香气。他常常对着这些“宝贝”研究新配方,从IPA到stout,每一款酒都藏着他的巧思。朋友们总说,来呼啸山庄不喝上一杯东哥的精酿,就不算真正到过这里。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不必刻意追逐终点的辉煌,沿途的风景与同行的人,才是最珍贵的。在呼啸山庄的岁月里,他俩把日子过成了诗,把生活玩成了歌。那些南北交融的烟火气,那些琴棋书画的雅趣,那些呼朋唤友的欢畅,都成了生命里最温暖的印记。
在尧山脚下的呼啸山庄栖息多年后,2022年的春天,雪莲望着窗外连绵的绿意突然生出新的向往。从干燥的西北来到桂林,山里的岁月宁静悠长,可桂林的水色那样灵动,她总想着要临水而居,让日子里多些波光粼粼的诗意。小东笑着应了她的心愿,于是他们成了山水间的寻觅者。
他俩踏过五六处地方,曾在龙门村的石板路上畅想过“龙门客栈”的热闹,也在桃花江畔的柳荫下勾勒过“桃花岛”的清雅。直到白石潭撞入眼帘,他们的心便一下子落了地。第一次踏足这里时,竟没有半分陌生感,仿佛是阔别多年的故地重游。宽阔的江面如镜子一样,倒映着两岸的青黛,原生态的村庄枕水而居,浮桥上往来的村民带着淳朴的笑意,江边竹林绿意盎然,深处竟藏着一排老房子——那些青砖黛瓦的百年老宅,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事,瞬间就打动了他们。
更让他们倾心的是白石潭的底蕴。这座始建于元代的古村落,2017年便获评广西壮族自治区区级传统村落。龙舟文化在这里代代相传,鼓声里藏着岁月的回响;古民居群错落有致,青砖上的纹路都是时光的刻痕。李商隐在《桂林》诗中写下“龙移白石湫”的句子,说的正是传说中藏着蛟龙的白石潭,江水悠悠,流淌着千年的诗意。
从呼啸山庄到白石潭,像是缘分的自然延续。如果说山庄是山野间的洒脱,那潭边的岁月便是水韵里的悠长。李商隐笔下的白石湫,将见证他们新的生活。寻寻觅觅的脚步,终于在这片有水有故事的土地上驻足了。老房改造远比想象中更繁杂也更艰辛。他们租下的是一座百年老宅,断壁残垣间堆满了杂物,荒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荒芜。
他俩先从最基础的清理开始,将门口堆积的垃圾一一清运,把疯长的竹林修剪规整,硬生生在杂乱中开辟出一块平台。咬着牙将废墟彻底拆除,一砖一瓦重新砌筑,让厨房、餐厅和卧室在旧地基上慢慢显形。最后一期才轮到前庭的修缮,细细打磨每一处斑驳的木梁、松动的砖瓦,让老房子的筋骨重新挺直。近三年的时光悄然流逝。从寒冬到暖春,从烈日到秋雨,他们在尘土与汗水中奔波,看着危房一点点褪去破败,在掌心的温度里渐渐有了家的模样。那些艰辛的日夜,都成了老宅新生的注脚,每一道新砌的墙、每一块归位的瓦,都藏着他们对生活的热忱。
每套房子都风格迥异,却又在细节处藏着默契——都留了看江景的大窗户,都种了随季节变换的花木,都有能坐下喝茶聊天的小角落。歌声、笑声、讨论声在江边此起彼伏,曾经沉寂的古村落渐渐热闹起来。从一户的改造,到几户的相聚,白石潭的江边慢慢形成了小小的聚落,每栋老房都在他们的巧思妙想里焕新。
当汐香季的炊烟在白石潭的晨雾中升起时,他们又将目光投向了隔壁那座面积更小的老宅。斑驳的木门后,藏着他们新的念想——和朋友们合资打造一处有江湖气息的“江湖酒肆”,让漓江的山水间,多一个能以酒会友、以乐传情的角落。
“一曲漓江醉江湖,半壶浊酒论英雄”,这副手写的楹联挂上木门时,酒肆的魂便立了起来。他们保留了老宅的石墙木梁,却在细节里注入了江湖气: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角落里摆着仿古酒坛,吧台做成原木长案的模样,连酒杯都选了粗陶的样式。最用心的是舞台区,背景是手绘的漓江山水长卷,灯光亮起时,仿佛人在画中,酒在江湖。这里是音乐的江湖,墙上的吉他、朋友的二胡和清唱,都能在这里找到听众。傍晚时分,琴弦一动,歌声便随着江风漫开,时而唱“大江东去”的豪迈,时而吟“晓风残月”的婉约,往来的客人或驻足倾听,或举杯轻和,音乐成了最自然的社交语言。
这方沉浸式的小天地,融合了武侠的洒脱、山水的灵秀、音乐的婉转与酒文化的醇厚。木门常开,迎的是南来北往的客;酒杯常满,盛的是漓江的月与情。在白石潭的老屋里,“江湖酒肆”成了最鲜活的注脚,让每个踏入的人都能暂时卸下俗务,在一曲歌声、半壶浊酒里,体验片刻快意江湖的人生。故事听到这里,我的探访也近了尾声。小东忽然笑着邀约:“下次来,晚上带你上我的船,喝酒品茶!”说着便引我走向江畔停泊的“商隐号”小船——舱上一张木桌擦得亮堂,角落里还放着台小音响,江风拂过船舷,竟有了几分自在的闲趣。
望着江面的粼粼波光,苏东坡《赤壁赋》里的句子忽然漫上心头。恍惚间遐想着那夜:小船悠悠荡在漓江中央,朋友们对坐船头,杯盏里盛着月光,晚风送来两岸虫鸣,音响里或许正飘着轻柔的琴声。抬手举杯时,仿佛能捞起满船碎银似的星月,连呼吸都浸着清冽的诗意。这般“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惬意,可不就是人生难得的快事吗?
李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