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俗人的快乐大概是有爱润心,有钱润生活。其实不尽然,俗人的快乐还在于有一款舌尖上的惦记,有那份心心念念的东西在,日子始终是有盼的、温暖的。
譬如,““谷累””。
按其原料、做法,“谷累”很小众,归不了哪个菜系。应该是农耕时代,被无米之炊难为的北方“煮妇”们,不得已琢磨出的填肚子的法子。想想二月的瘦风撕扯着荒凉的田野,刮得青黄不接的寸寸饥肠直在肋骨间叽里咕噜诉说委屈。望天兴叹的煮妇不得已从菜窖冰凉的土里掏抠出能吃的东西,洗净剁碎,掺点面粉拌拌,一顿吃食就有了。
灵石的“谷累”,传说因慰藉过慈禧太后逃难途中的饥肠,并被大赞其味美而被载入史册。
做“谷累”的原料并没什么限制,根茎类作物见多。早些年人们拌“谷累”,先在切碎的菜品上用手稍微洒一点水,倒入面粉后,两手使劲搓,直到盆里的面粉和菜丝或菜粒紧紧抱在一起才算好。这种手法蒸出的“谷累”有点瓷实,稍微晾晾后,用筷子拨散,扑簌扑簌的,Q弹有嚼劲,很扛饿。比一口一个牙印儿的窝窝头好吃很多。
做“谷累”其实也是讲究技术的,蒸的时分过长,会黏成一坨,吃进嘴里像嚼泥。面粉放太多,咽起来如沙土过境,噎得难受。高手拌“谷累”先倒一点素油锁住水分,少量多次撒入面粉,花椒面、盐酌量,拌匀。面和菜都各凭所愿,谁也不强迫谁,直到你情我愿地相依相偎就好。这种手法做出来的“谷累”筷子轻轻一扒拉就散开,像舒服的爱情,既相互牵挂又各自独立,有事各自忙,有闲就花前月下。如果是春天,小葱、青辣椒、芫荽拌个小菜,和“谷累”搭起来,或者烈火烹油,和青椒、鸡蛋炒在一起,那朴素的乡村爱情,剧情不要太撩人。
榆钱“谷累”是“谷累”中的稀客。清明一过,榆钱争先恐后打树梢往出冒,远远看去,像刚刚下了一场绿雪,树枝都变得茸嘟嘟的。榆树枝有韧性,拽住梢头,另一只手轻轻一捋,成串的榆钱就乖乖跟着你回家。
榆钱“谷累”做好了是一片一片的,像被岁月在怀里抱了很久的古钱币,绿锈斑驳;也如面粉怀了春,凸凹之间都是与榆钱的深情相依。和蒜粒、辣椒丁在火舌舔着锅底的热油里走一趟,再配一碗飘着米油的小米粥,来什么小菜都多余。在余寒未尽的春日里,一家人围坐炕头,捧在手里的那碗香雾缭绕,泛着绿意的榆钱“谷累”,足以抵消春风还未抵达的尘世间一切荒凉。
做槐花“谷累”,槐花要选将开未开的,要的就是这欲言又止的劲儿,真性情都被面粉裹在里面。粉黄粉黄的扮相,碎玉似的,吃起来松软可口,唇齿间都是暗香涌动的春意。如果贪那口,可以多做一些,分装在食品袋里冷冻,随食随取,炒的时候,趁热雾腾起,把鸡蛋液淋上,用筷子快速搅动,蛋液就均匀地附在每一粒“谷累”上。如果清晨的阳光刚好洒进窗棂,如果晚霞恰巧路过香气袅娜的碗沿,且低头去看,一碗玉粒金莼在手的既视感,会瞬间补全日子里的所有缺憾,舀一勺入口,天哪,人间至味!
槐花“谷累”还有凉血败火的功效,如果有人如厕便血,连吃几顿试试,准好。
“谷累”,是艰难时期一代又一代母亲们,用两只粗皮糙肉的手掌,在简朴日子里盘出的光亮。如今盘盏丰盈,它已非裹腹之必需,却成为一种精神依托。那散发着五谷之香的朴素滋味,恍若故园月色,是游子味觉上的北斗星,是人心深处系着的那叶叫作乡愁的扁舟。
田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