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迎泽副刊

最是“书事”耐回味

  在那声炸雷响起时,书房首先闪过一束极亮的电光。那闪电划过的瞬间,我看到了书柜最上层的那套书是巴金先生的《家》《春》《秋》,塑封未拆像被时光封印的标本。由此看出,没有谁来翻阅过它们,它们大概只是个摆设。
  许多回忆,很容易在相同的环境下被唤醒。比如这道闪电,这声炸雷,还有这倾盆而下的雨。那时,我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一个寻常的星期天,我骑上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自行车,来到10里开外的县城自由市场赵五四的书摊。这些书排成两排摊在地上与尘土相依,没有一桌一椅供它们倚靠。书其实不算多,几十本的样子,不过当时在我眼里已然是一座巨大的宝藏。我甚至没看清摊主的模样,便蹲下身,抓起一本《家》,一头扎进文字里。不知过了多久,赵五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姑娘,你到底租不租?天要下雨了。”我慌忙抬头,这才发现黑云压城。可书里的故事正揪着我的心,我捏着口袋里仅有的五毛钱,怯生生地问:“五毛能租几天?”他打量我一眼:“一天一毛。这书厚,你五天看不完。你三部都看完差不多得一个月。”小时候我看书速度快,一部长篇小说夜以继日三五天就能搞定。我看了看书的厚度,觉得我有三天就可以看完。我坚定地回应:“五天看不完我也会按时还书,要是三天看完,剩下两毛能不能再租一本?”他大概看出我对书的痴迷,笑了笑点头应允。
  我满心欢喜地递上五毛钱接过《家》,小心翼翼地将书夹在自行车后座上,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不时回头张望,既担心书掉落,又盼着能早点回家一心看书。突然,电闪雷鸣,狂风裹着乌云,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我慌忙停下自行车,马上把《家》别在裤腰的前面,用裤带紧紧系住,书页紧贴皮肤的凉意,竟让我在暴雨中感到一丝快慰,确定书不会滑落才推着自行车艰难前行。瘦小的我逆风而行举步维艰,前行了没多久,自行车就怎么也推不动了。那年月即使是通往县城的道路也全部都是土路,一下雨道路泥泞不堪。原来是淤泥把自行车的刮泥板堵死了,轱辘转不起来。如果当时我稍有点生活常识,找根树枝捅一捅刮泥板里的淤泥,也能走得轻松点。可是,那时岁数太小,不懂得这些办法,用了个最笨的办法直接扛起了自行车继续前行。雨下得好大呀,雨水直接从头上流了下来,一缕头发遮住了眼睛,我用扶车把的手试图撩开头发,手一松,车把吱溜一下扭向我,“咣”的一声砸在我的额头。我双手一松,自行车摔在泥水里,我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腰间的书,蹲在泥水里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猛然觉得眼前一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也停了,泛着橘红色的一缕阳光透过杨树林的枝枝桠桠,暖暖地洒在我身上。那一米阳光,驱散了风雨带来的寒意,也温暖了我湿漉漉的心。多年后,这美丽温暖的一刻,每到至暗时候我就会想起来。我从腰间拿出书看了看,除书皮有点湿,并无大碍。
  年少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天气放晴,自行车也被雨水冲掉了淤泥,我摸摸额头的包,脸上的泪还没干就推着车满心欢喜地往家跑。到家后,一头栽倒在炕上,拿起《家》就看了起来,直到浑身发烫、双眼难睁。母亲一遍遍给我用毛巾降温,又熬了一大碗姜汤让我喝下,我才沉沉睡去。
  小时候,家境贫寒加上社会大环境的限制,能接触到的文学作品少之又少,可我爱看“闲书”的癖好不知道怎么养成的,不仅是爱看小说类,只要是有字哪怕是半张报纸或是什么宣传单也要看半天。大哥是我七兄妹中,最勤劳最能为父母分担忧愁的人。一天,大哥磨了一早上面,回来又挑满水瓮。也只是利用吃饭的时间边吃饭边看书。早上从地里劳作回来的父亲见状,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大哥的书,用直钢锨一跺两半扔在房顶。后来我见大哥用面糊一页页把砍断的书黏起来,哥说书是借别人的。那本书我记得,书脊上写的是《七侠五义》。
  在这些日子里,我依然千方百计看了不少书。不仅看了《家》《春》《秋》,还看了《创业》《红旗谱》《红岩》《金光大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复活》《红与黑》等等中外名著。在一切都贫瘠的岁月里,一本本书籍是照进我生命的一束束阳光。学生时代也许都写过这样的作文《我的理想》,当同学们都把老师、工程师、医生、解放军当作理想奋斗的时候,我却写下了我的理想——当一名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那时,老师课堂评读作文时,我还为我这理想感到羞愧。“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经年后我看到博尔赫斯这句话,我顿感我的理想原来也是崇高的。
  学校毕业我幸运考入了报社,当了编辑记者。上世纪80年代的中后期,社会经济文化飞速发展,《十月》《收获》《小说月报》《读者》等文学刊物如雨后春笋,文学进入一个无比繁荣的时期。报社也为我们编辑记者办了图书馆的借书卡,文学书籍像海浪般向我涌来,我再也不用装病看书,也无需为省一毛通宵达旦。
  开始买书是从结婚生子后,为了孩子从中外童话故事到《十万个为什么》,再到儿童版的《四大名著》,书买得多了,就让木匠修了个书架。随着图书市场越来越繁荣,我似乎成了购书狂魔,成套成套的工具书、名家全集、中外名著等书籍占据了我的空间。原来的小书架变成了书柜,后来演变成有了书房。
  什么时候不再读书了?是书多到它有了专属房间以后。书房三面墙的书柜被书籍挤得满满当当,书柜外还层层叠叠垒着书,自己的家终于有了图书馆的模样。那时我心想,反正来日方长以后会有大把的时间来一本一本的细细品读。忙工作、忙家务、忙孩子、忙老人,当这一切忙完,终于有时间走进书房拿起书来,才发现没有老花镜书上的字看不清了,当配了眼镜可以看书了,又发现手里连一本厚点的书也拿不了多久。我也试着与时俱进学着看电子书,听有声书,却再也找不到手捧纸质书时,那种如饥似渴的感觉。书房里的书每天静默地躺在那里,只有每年大扫除时,我给它挪挪地方,轻拂尘埃。我的理想终于实现了,当上了没有读者的图书管理员。
  一个清晨,我推开书房。一缕阳光照射在年轻的女儿身上,她手上的《资治通鉴》沐浴在晨光里。那一刻,书房里所有塑封的书籍仿佛都褪去薄膜,墨香里的暖阳,终究穿透了时光。我轻掩房门,混浊的眼睛似乎明亮了。

李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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