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走进城市,城市人走近乡村,中国现代化的进程,给现实和文学带来一个新的命题:现代乡愁。
乡愁古来就有,但现代社会,具有现代乡愁。
新近看到一个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文件在“优化现代化城市体系”里提出:“统筹规划城乡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体系,促进城乡融合发展,持续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文件实实在在,就城市高质量发展提出了具有操作性和落实性的决策意见。我想,城市的高质量发展,肯定会牵动城乡之间越来越多的变化。
之后,就看到一个视频,一个现代都市的成都,在120公里的城市环城公园里,种植了10万亩绿色麦田,并且,绿色麦田最终演绎成金色麦田,成为中国公园城市独具特色的一种城市浪漫。这样,在城市,不只看到了农业的风景,而且看到了农业的丰收,看到了农业风景和农业丰收的喜悦。这片城市麦田的典型意义在于,它牵动了城乡间的乡愁。
乡村有乡村的乡愁,城市有城市的乡愁,乡村回归荒野或走向文旅,城市重建自然或构建田园,这也许是现代社会城乡之间的相互走向,和现代乡愁在城乡之间的相互打通。
其实,看到这个城市乡愁视频的时候,我先就在一个作家的散文作品里,读到了这种蕴含了深刻乡愁的作品。
中国作家协会社会联络部和生态环境部宣传教育司在九江主办“江西生态文学周”,发布“2024年度生态文学推荐书目”,举行“长江生态与文学使命”主题座谈会和“修水作家群研讨会”,我有幸受邀,但后因事未能前往。当时,江西发来了修水作家詹文格的作品,我当即翻阅了作品电子版,引起我兴趣的,就是詹文格所写的蕴含乡愁的散文。
当代中国乡村的变迁,是从衰微开始的。农民离开土地,然后离开乡村,离乡而不再回头,乡村小学消失,乡村匠人消失,乡村戏台消失,乃至乡村自身近乎消失。然后就升起来一种深深的乡愁。乡人离开故乡是乡愁,乡人回望故乡也是乡愁。对城市的向往和对故乡的怀念,实际是同一主体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一种矛盾情感,或者说一种乡愁悖论。
文学把传统乡愁和乡土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作品颇多,但把现代乡愁和乡土情感表现得铭心刻骨,却并不多见。
詹文格的《安魂帖》和《青青秧苗》,可谓独具发现独具魅力,他不是表达表层情感,而是表现情感的深层逻辑。
《安魂帖》写乡愁,是从乡村木匠的手艺荒疏开始的。乡村一代匠人日渐远去,以至匠人们的后代离乡而去,但匠人们的乡土感情依然故我,甚至愈加浓重。这是因为,所有的匠人,所有的乡人,对于乡村的情感,是与乡人的生存方式、经历经验、生态环境、感情根源融在一起的,一切是融在血液里骨子里灵魂里的,这一切,造就乡人的苦乐人生。
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木匠家传手艺遭遇荒废,走出去的徒弟们,劝说木匠也出去闯荡,但木匠舍不得离开村庄,转而从事种植。种植却屡遭野猪侵害,木匠在自己的地里挖了陷阱,阻止野猪侵扰,但野猪比人还精明,屡屡绕过陷阱。无奈,木匠把患有老年痴呆的父亲交给外乡的妹妹,自己被迫外出闯荡。但进入城市工业化的木业生产现场,顿觉自己被时代淘汰。这时,妹妹打来电话说父亲走丢了,木匠匆匆返回却久寻不遇,最后,在自己给野猪挖的陷阱里发现了父亲的尸体,父亲是因为思念故乡从外乡寻回故乡而遭遇不测的。此后,不论家人怎样劝说,木匠不再离开故乡流落城市。
这个乡愁故事是极其忧伤的,极其悲惨的,故事以一种文学的极写,把乡愁写到了一种切入人心的深彻的疼痛。
深深留恋着乡村,生在乡村活在乡村,死也要死在乡村,这也许是乡村人的宿命。当然也不外乎时代给人的命运。
即使走进城市,实际也摆不脱乡愁。《青青秧苗》就写了城市人的乡愁。在作品里,城市的乡愁,则是从插秧开始的。作品说,南方沿海的一家酒店,追怀农耕,独出心裁地举行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春耕插秧节。在奢华高档的酒店之外,开辟了田亮水响的稻田,衣着光鲜的城里人争着撸起袖子,卷上裤脚,手拿秧苗,急不可耐地扑进了水田,纷纷插秧。
作品里城市水稻插秧的场景,与成都麦田种植的场景,可谓异域同曲,异曲同工。作家敏锐地捕捉了这个场景,创造了一种乡愁的文学氛围。但不论文学的城市乡愁,还是现实的城市乡愁,都在于留住城市人的乡村情感和自然情怀。走进城市的乡人,看到先辈的宿命,说什么也要走出这个宿命;久在城市的市民,许多先辈也来自乡村,乡村感情和自然情怀,是种在基因里的。背着乡村行走或怀揣故乡奔跑,奔向的是城市,行走也在城市,虽然更多是城市向往,但即使向往,其实也怀着隐隐的乡村感情。但行走久了奔跑久了,怀揣的故乡和背着的乡愁都会放下,放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也就是说,人背着故乡,在哪里久了,哪里就是新的故乡,或者,故乡与人一起落在了城市,城市便成了新的故乡。
乡村人的故乡是原乡,城市人的故乡却是原初的异乡。人类的现代化,原乡会越来越少,异乡成为故乡会越来越多。
工业文明和科技发展,快速改变了人们的命运,人们背离乡村走向城市,乡村衰微家园荒废,快速拓展了故乡及其乡愁的意义。生态文明和绿色发展,把传统农业文明的元素或场景复制移植到城市,也把工业文明的触角或方式拓展延伸到乡村。乡村或回归荒野或崛起文旅,走进城市的人和走近乡村的人,乡土情感和自然情怀就融入蕴蓄了新的内涵。
在越发广大的视域去看,人类走出去的现代步伐,已经不可阻挡,也已经不可度量。不是早就说,地球已经成为一个村庄,是“地球村”吗?乡村人走向县城,县城人走向省城,省城人走向京城,京城人走向世界,在地球村行走的世界人,生活在地球村的地球人,乡愁会是什么样子?地球人走向宇宙,在宇宙回望地球,人类的乡愁,又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不一样。肯定会新变。怎么变,外延会扩展,内核不会变。乡愁作为乡土情感自然情怀,其深处,是家园意识。
乡村是家园,地球也是家园。在传统意义上,乡愁是关于故乡的情感。在现代意义上,乡愁则是关于家园的意识。故乡是可以装在心里的,而家园,是可以装载你的地方。
詹文格所写的乡愁,写回到故乡老人和乡村故事,也写到了城市新人和城市故事。詹文格在作品里说,在新一代人眼里,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故乡,只要在异乡立稳脚跟,异乡就是故乡,或者,在大多数人眼里,只要与至亲的人生活在一起,那便是真正的故乡。可见,故乡会消失,但家园不会。故乡是曾经的家园,而成为家园的地方,终究成为新的故乡。
在现代化的进程里,乡村回归荒野或崛起文旅,是它的走向;在现代人的行走里,城市伸向乡村或再造田野,也是它的走向。现代人具有的城市家园意识,其实是缠绕又超越的故乡家园意识,这样的意识会成为具有广远意义的人类家园意识。城市人心怀的城市现代乡愁,其实是纠结又超越的故乡传统乡愁,这样的乡愁也会成为具有深邃意义的人类现代乡愁。
詹文格敏锐捕捉和呈现了乡愁的新变,这也是一种超越。
这种超越的启示在于,乡愁作为现实主题也是文学主题,文学应体现其深刻的现代性:以现代意识观照和抒写现代乡愁。
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