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迎泽副刊

情动于中,抒写内心的山水灯火

——郁芳近期诗歌简评

  诗如其人,或曰人诗互证,是观照女诗人郁芳诗歌创作的一个视角,也可以说,郁芳近年来的作品正是这一创作形态的范例。诗人青少年时代接受古典诗词的陶冶,又经过新时期文学潮的洗礼,走在一条传承与创新融合的路上。《毛诗序》所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郁芳深得“诗缘情”这一中华诗学的精粹,敞开内心接纳山水风情人间烟火,将感触到的美好,心头的善爱与疼痛,外化为一首首分行叙事与抒怀。我试图从郁芳有代表性的近作,一窥她的诗歌风貌和审美特色。
  郁芳长期供职于中国冶金地质总局三局,年轻时有过几年山野勘测的经历。我看好她调往机关三十年后写的《晚安,群山》一诗,以陡峭、贫寒、沉默寡言这类词汇,营造出月照群山夜色苍茫的意境,呈现出地质人情感生活中独特而典型的细节:
  “那时的夜晚,空寂静谧/我常常披着月光与群山互道晚安/我说一句,他们回应许多句/温暖就会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诗人显然将群山和地质人融为一体了,她回顾内心波澜,难忘他们“接纳着我的脆弱、忧伤/还有我端着仪器奔跑时/流下的汗水、泪水……”渗透真切情愫的细节入诗,增添了审美感染力。此诗荣获全国地质系统的诗歌征文一等奖,为诗人生涯写上了精彩一笔。
  郁芳的诗歌视野比较开阔。端午仰望诗神屈原,是当代诗人绕不开的主题,郁芳笔下的《致屈原》有自己的致敬方式,她用心体味屈原“颠沛流离的一生”和心里的哀伤,可贵之处不止于讴歌,“想你留下的几朵浪花/肯定是为了让我的目光更加清澈”,一句探问也是观照内心,旨在传承屈原伟大的爱国精神。郁芳写于新中国成立70周年的《我对祖国的爱》,同样倾注了真挚的情感:“我选择国庆节作为结婚日/让小爱和大爱互为指数,想让心尖/成为爱的乘幂……/可是啊,相对于祖国/我的爱真的是过于渺小。/那是一棵寸草心,对辽阔草原的爱/那是一滴水,对大江大河的爱/是一块青砖,对逶迤长城的热爱……/我的爱,太小,太轻,太低/但我的爱,又是多么浓烈多么深沉。”这种一咏三叹极富个性化的表达,胜过了那些大而无当的豪言壮语。
  除了大写的家国情怀,郁芳更多是对日常生活与情感的细微表达和倾诉。这类诗并非应征应景而为,而是“情动于中”有着独特的生命体验,并在艺术表现上手法多样更为娴熟。郁芳写有不少爱情、亲情和故乡情的诗,以含情量丰沛和细节鲜活而让人感动。发表于《中国诗歌》2016年第12期的《蝴蝶辞》,是对爱情意涵的升华。诗人由“春天,一只蝴蝶/落在一块蝴蝶化石上”的画面,想象蝴蝶的前世与今生,进而切换到人间恒久的爱情:“一个人,只要爱过/只要美过,就会一直活着”。郁芳写过几首给父母的诗,有一首描述春节前与母亲贴窗花,其景其情充盈着满满的母女情幸福感。郁芳近几年往返于京晋,照看年幼的外孙玏玏乐此不疲,写下几十首充满童真童趣和姥姥舐犊情深的诗,也不乏给孩子未来人生的寄语。这里只举《认字是一门生命课》,玏玏认识的第一个字是门,“玏玏反复认识着/贴在门上的长方形识字卡/那些与他握手相认过的/每一个汉字/就像一扇扇五光十色的大门”“日子长着呢,我深信/人生有无数的事物,让人/不识其门……二十三个月大的玏玏/将会遇到更多的门/他也会找到更多的芝麻来开门。”可见诗人姥姥在孩子身上倾注了多么殷切的爱心和期冀。郁芳童年曾在太行山老家生活过,她笔下的《我这样描述故乡》不同流俗。少年一次失手在脸上留下一道印痕,但她对贫穷的故乡没有怨言,认为“那只打碎了的煤油灯/灯可以碎成光阴,而光芒/会一直亮着……”多年后诗人回乡祭祖,翻出发黄却仍清晰的故乡记忆;她相信故乡也看清了“安放在我内心的亲人们/看清了/那些在我心上兀自生长的荒草/我是多么的慌张啊!”结尾一声嗟叹,写出游子远离故土带有某种抱愧的真切心态。
  郁芳笔下另一些诗,着重抒写生活中的瞬间感觉和生命感悟。她善于运用意象、象征、语言修辞,或营造内外交融的情境,以多种艺术手法丰富作品的审美表现力。
  诗人年至花甲,诗中频频出现落叶的意象并不意外。《落叶赋》写秋叶前赴后继落了下来,“我忽然就被感动了/不仅为这生命落幕时的绝唱/潸然泪下,更多的,为了这永不落幕的哀伤。”《我今天写了落叶》同样借落叶意象感叹人到晚年的命运,同样用拟人化的语言表述:“这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落叶/有点身不由己/好像一个人/遇到了难以把持的命运。/……我目送着它们/在马路上瑟瑟退去,好像目送着/一群顾影自怜的自己。”由于意象更为独特传神,把自身摆了进去,让读者感到揪心。
  郁芳营造内外交融的情境,首数《黄昏》一诗,当年在青海湖边送别落日之景可谓唯美而浩大,作者将其收纳归入内心:“我刚一站起,夕阳就已经落下/就像一生/那么快,就像大彻大悟/那么没有痕迹,还来不及感叹/有些事/已进入了回忆之中……”另一首《九味镇心颗粒》以草木良药入诗,疗治自己的焦虑和惶恐,情境虽小由于走心,也给人深切的感受。女诗人比常人敏感,郁芳花甲之年竟如此多愁善感,有点像陈子昂登幽州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味道了。当然郁芳大多数诗还是明媚向上的。比如《未来的春天》,她设想自己已经老了,与丈夫在公园“像会移动的雕塑一样,慢慢走在春光中”“像两朵无心之云,宁静而致远”,完全是一副超然物外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更看好郁芳那首《万家灯火》,可称精神蕴涵和艺术表现完美结合的代表作:
  “车窗外,有万家灯火/带来的另外一片星空。/而我,还在随着汽车颠簸/仿佛一颗流星正路过尘世。/如果,我此刻走近任意一盏灯火,会不会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如果,我义无反顾地敲开一扇陌生的人家/会不会遇到来世的亲人?/有一阵,车子从一片黑暗/驶入另一片黑暗/我就想,再过一会儿,就会有/更多的灯火,出现在旅途中……”
  全首一气呵成。浩瀚星空与万家灯火,天上与人间互为参照。在诗人遐想中,人间始终是主角,两个“如果”表示人生的不确定性;而确定的是,驰过一片片黑暗前方仍会有更多的灯火。诗人将此感悟设置在一次行车中,倾注了哲学,乃至社会学、人类学的思考,寓意在人类漫漫长旅中,人与人命运相系穿越黑暗共赴美好的前程。
  一个诗人的诗观,即写作姿态很重要,而诗观或隐或明常常体现在作品中。我注意到郁芳十年前在《写给岁月的情诗》中的内心独白:“谢谢你,一直/呵护着我。/让我将人生的山水从容走过。/一切美好的遇见,我都珍藏着。/我已学会了爱的方式……”
  郁芳上述诗作,正是诗人行走岁月的真情记录,是诗人内心山水与灯火的诗意写真。
  诗人在《读女诗人的诗》中有过另一种表述,她列举喜欢李娜、李南等全国著名诗人,以及置于床头的张琳的《纸蝴蝶》、荫丽娟的《眉间书》,表示“我喜欢简单/而有度数的诗”。我理解“简单”是指简捷,而忌过度庞杂与晦涩;“有度数”是指有温度、有意味、耐品读,而忌苍白无情平淡如白开水。
  郁芳年逾花甲,内外兼修,清雅而有风度。“简单而有度数的诗”,正是郁芳“人诗互证”所追求的审美风格。归纳一下,郁芳的诗外景与内景交融,而以内心触动为出发点,假以想象、意象、象征等多种手法,抒写内心的山水风物和人间灯火。郁芳的诗口语和诗家语交融,喜欢并追求简洁、柔性、蕴藉的语言,往往结尾处提炼有意味的句子点睛,给人余音袅袅的感受和心灵启迪。郁芳的诗已形成自在、舒缓的节奏和情调,句子长短不拘,押韵随意,均以情感起伏调节,给人行云流水的审美享受。
  郁芳走在一条适合自己性情,也充分展示自己才情的创作道路上。她距诗文集《雨烟轻飏》出版快20年了,正在编辑出版一部新诗集。郁芳曾经说过“一生努力写好一首诗”和“用心写出每一个字”,相信她会拿出一部自己满意,也被诗界和读者称道的新著。谨以本文为新著助兴、剪彩。

梁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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