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法边馀墨

十月,我和父亲的“泥糕节”

  

张忻如

  五十多年前,一年中所有节日的放假时间,加起来只有7天,比今年国庆节一个节日的假期还少一天!从1949年12月,到1994年,全国法定节假日,元旦这天和五一节各放假一天,国庆节放假两天,过年(春节)放假三天,加起来拢共七天。每周六天工作制,仅星期日休息一天。假期较少,民众常需在休息日处理家务活,形成“战斗的星期天,疲劳的星期一”现象。
  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庆节前父亲借来邻家的“小平车”,叫上哥哥和我,到县城三角道挨近铁路的县城唯一的煤场(自然是国营的),凭户口本买上五百斤面煤(供应量有限)。拉回四五户人家住的杂院里,没有煤棚,就把煤堆在窗台底下,用破油毡盖着,等过几天在国庆节放假的休息时间里“脱泥糕子”。
  太原好多地方叫“打煤糕”。泥(煤)糕子是五六十年前城镇居民家家在冬天取暖用(也兼早晚做简单饭食如熬稀饭、馏窝窝头馒头或炒菜。忻县土话把凉了的食物再放锅里重新加热,叫“馏”。日常老百姓要热一下固体的食物,不说热一热馍馍,而是说馏一馏馍馍)的铸铁炉子里必烧的燃料。为啥不烧炭块?一是块煤少,二是价格贵。我老家的人们,就用面煤掺和上近一半的红胶泥土以增加粘合性,煤和土搅匀了,加水和起颜色比煤的黑色浅得多的煤泥来,放进一尺左右长、半尺多宽的铁皮焊成的长方形框子模型里,将煤泥抹在里面框成形状,脱掉框成为一块煤泥“糕饼”(当然比吃的糕点要大的多),称为“脱泥糕”。晒干后等用时拿铁锤将其敲成小苹果大小,即可填入火炉里燃烧。
  脱泥糕子没甚技术含量,但也算是个费劲儿的体力活,更是过去城里每家每户居民过冬前的“必做功课”。盼到过国庆节这个一年里唯一的“双休日”,父亲在里间子里(不住人的空家)找出泥糕模子和“泥鍱”“抿匙子”(忻县、原平、定襄等地对抹泥、抹石灰做的白灰泥用的两种大小和形状不同的小铲铲的叫法。泥鍱,泥在此处念四声音,“鍱”音ye,是我刚查到的字义是金属薄片的字,正与忻县人所说抹泥这工具的质地契合),再借辆小平车,打早起(即大清早,早晨早早地起来的意思)叫上兄姊和我仨娃娃,推车朝我们住的县城西街叫“里头黑勒儿”(老家本地土话把小巷子称为“黑勒儿”)的西面走到尽头,往北拐,再朝西上坡走一阵,就到了一处高高儿的崖头底下(本地人叫“崖”为nai音)。此处是县城众多居民们取红胶泥土的地方,这整个一脉土山崖头的红胶泥土,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候,老天爷和土地爷赐给众生灵的,不属于哪个人或哪方神圣,所以大伙儿尽可来取来拉这土,不要一分钱的。父亲挥臂一锹一锹铲下崖头断面瓷实的胶泥土来,扬进车棚里(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在北方农村和小城镇,人们常用的拉东西比如农民用来拉庄稼的“小平车”为木制辕、车身车槽,用两个半米多高一米多长以荆条编成的大片子,弯在前后车栏内形成车棚以圈围住所拉物件,如土、砂子等,这个大片片叫“金耙子”。这种车有养牲口的人家,多用毛驴来拉,当然人也可驾起两条辕来拉。这车大小比马拉的“马车”要小一个规格,马车轮胎基本和现在的小轿车差不多,而我们拉胶泥土这小平车轮胎直径只比自行车大一点点,当然车里外胎比自行车要粗,约有一个成年人的大胳膊粗细)。装满车后,父亲驾着辕,我们三个娃娃“孩儿兵”在两旁一左一右和后面使出吃奶劲儿用力推着,一口气走二三里路回到住的大院里,在靠近自家住房的院中间卸下土。父亲再把煤面一锹一锹铲起来搅和到胶泥土里头,拨拉开围成一米大几不到些两米直径的土煤混合圈子(犹如一个硕大的盆子,周匝高,中间凹),用瓢舀上从邻院戎太和伯伯院里早年间掏得一口咸水井里担来的铁皮桶盛的水。水是一瓢一瓢地舀起慢慢往这大“圈里”倒,形成一个煤和土混和着的小水泊子,然后父亲、哥哥和我同时用铁锹起底自煤土圈边沿小心地慢慢往中间的水里铲土煤,渐渐地煤和土把圈里的水越“蚕食”越少,而煤和土越来越湿润成糊状,煤、土、水三合一就和成一堆不太硬也不太软的煤泥了。父亲在院里干燥能晒上爷婆儿(爷婆儿是忻县土话日头即太阳之意)的地上圪蹴下,把煤糕模子礅地上,哥哥和我用铁锹在煤泥堆上铲上可满当点的大半锹头,在地上把这煤泥撂下去,竖起锹在这团煤泥上錾上几道道,再把锹头放的基本水平了,在煤泥上边横着铲进一点边向下拍压一下,这样反复和搅这团煤泥三五下,为的是将这团煤泥的煤、土、水“揉”得很均匀、有点筋道,就和运城人蒸的馒头有咬头好吃是揉面揉得功夫到位一样。锹头好比人的“手”,把这团煤泥“调揉”融合好后,就铲到锹上端过来把这团煤泥倒在父亲把着的模子里。父亲先把四角和中间左右抹个大致平了,要是煤泥在框子里鼓腾腾的,说明我和哥哥摸得这团煤泥过多了,父亲就用抿匙子在煤泥上铲起一块来撂到旁边地上(下一块脱泥糕的位置),若是我们端来这一锹头煤泥抹在框子里盛不满、扁扁的,我俩就得再到煤泥堆取一点添够,或者父亲将就着脱个薄点的泥糕了。一回回、一趟趟“供应”父亲抹泥糕次数多了,我和哥哥铲来的煤泥大多是不少不多正正好能把泥糕模具的框子填的平了,父亲就快活地微笑着。他用抿匙子在模子里把这煤泥再斡调和上几下(“斡调”是忻县土话,在稠泥样的东西里如稠米粥等,用筷子或棍子或其他工具上下翻腾挑动旋转之意),让煤泥更匀实点筋道点,继而用泥鍱或抿匙子把泥糕表面抹的平平的、光溜溜的,然后就两手揪起模子两边的“耳朵”这提手往上一提,一块长方块块、四边儿齐整、湿漉漉的煤糕子就“脱”(拓)在地上了。现在想来还有个细节,就是父亲在每次放地上框子脱一块新煤糕子之前,要在框里匀匀地撒些锯末子或灶火里的细灰(这些锯末子和细灰是盛在旁边一个铁簸箕里的),然后我们才把锹里的煤泥放在框里。为什么在脱泥糕时底下要铺一些锯末或细灰呢?这个我想,冰雪聪明的读者朋友们一定会猜出来的!
  我用一把父亲多年前从某驻忻部队搬家那里,花两块钱买到的短把子军用小铁锹不时翻着煤泥,不叫它控干水变硬了。邻家五六岁的娃娃圪蹴在跟前,好奇地看着我们父子三个变成了腿上胳膊上脸上都溅了“黑点子”的人。哥哥和我铲过煤泥后的身子是活的,在父亲仔细斡调和搅模框里的煤泥这分分钟时间里,还能拄着锹把子站着歇一会儿,而父亲却得一块接一块地接连脱泥糕子,两腿两脚一直都在圪蹴着,时间一长,小腿就麻了、脚也疼了,身子始终是猫腰着的,腰也酸困了。我姐姐就把小板凳递到爸爸叾子底下说:“爸爸,爸爸,你坐着脱煤糕子,腿就不困了!”(叾音du,叾子是忻县和晋北土话指人的臀部、屁股之意)父亲累得嗵的一哈就坐在这小板凳上,受用解乏的,笑着说:“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爸爸了!”(一哈是忻县土话一下之意)。
  一块块长方的泥糕子齐楞摆耳地铺在了院里的空地上(齐楞摆耳是忻县土话整齐地排列摆放好看的意思),在秋日的爷婆儿下晒着。父亲一直重复着这单调抹泥糕子动作。汗水和着煤灰,脸上淌出一道道黑印。我的母亲身体弱,不敢被秋风吹了着凉,只好在屋里隔着窗户心疼地看着。
  脱好的泥糕子需晾晒几天才能干透。为了让风吹着使泥糕子快干些,把院里的地面尽快腾出来嫑妨碍人们行走(嫑音biao,忻县话常用词,别,不要之意),在脱下湿泥糕子大半天后,搬着它能“起身”而不裂开、稍稍变硬时候,就把这泥糕子们都小心翼翼搬起来、互相依靠着立在地面,形成一片蜂窝状的泥糕阵型。过两天彻底干透了,就能把这些泥糕子们整齐地码放在窗台下,像一排排浅黑色的士兵,护卫着全家人过冬的指望。
  生火炉子是技术活,也考验着耐心。为节省燃料,也防止晚上炉子里烧败了而人们睡着没人给它添泥糕熄了,就要给火炉子晚上“埋火”(忻县话叫“昧火”,昧是藏起来之意,即把火给藏着,不让它烧旺了),用泥糕子敲碎时的碎屑把炉子里填满,使炉里不露明火,让炉火阴燃着慢慢维持一夜十来个小时。父亲“埋火”的技术比我们这些娃娃们要高明得多,一般第二天用火箸捅开一个眼儿就能“彻”起来。偶尔埋火埋的过瓷实了,炉内太缺氧气阴燃的屑些火就灭掉了(烧败是忻县本地话燃料几近烧尽为灰,热量枯竭将要熄灭之意;忻县话把火燃着燃起来叫“彻”;屑些是一点点之意)。第二天天还黑楞楞的,父亲就早早起来给火炉子重新“生火”。他仔细掏掉炉膛底下的灰渣,再把上面没燃起的碎泥糕碎块块面面都掏出来、掏空炉膛,然后在最底下垫上几块引火的碎木柴(得省着用,常常是捡来的旧木箱、烂木头劈下的),最底下塞上揉皱的旧报纸或作业本纸(孩子们用过的),然后用火柴点燃。等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声时,再放上两三圪瘩用锤子敲下合适大小的炭块(生火时还得用好燃着的纯煤块)。直到那蓝桔红色的火苗稳定地舔舐着炭块和泥糕,发出温暖的红光,父亲才松一口气,把烧水壶坐上。这时,屋里才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现在的人们过国庆节,很多人是在风景名胜地方尽兴游玩;而五十多年前,城镇里的人大多是在院子里圪转脱煤糕,乡村里的人则是在田地里忙着收割庄户(庄稼)。

  作者单位: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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