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迎泽副刊

塞外古村话存孝 檀板声中娱神人

——灵丘李存孝事迹传播及演剧习俗考

  灵丘位于山西省东北部,大同市东南角,东接河北涞源、蔚县,西连本省繁峙、浑源,南邻河北阜平,北靠本省广灵。此地历史悠久,战国时为赵邑,《史记·赵世家》载孝成王七年“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西汉置县,因赵武灵王葬于此得名,后归属屡变,元复设灵丘县,清雍正六年改属大同府,民国属雁门道。1952年重归山西省。
  县城东北8里的庄头村,是李存孝故里。村落附近存有大清道光丙申桂月重建的“沁州王护国勇南太保大将军李存孝故里”碑,周边散落诸多与李存孝相关的传说及遗迹。庄头村现仍有供奉李存孝的府庙与戏台,每年农历正月、二月间唱“间月戏”娱神,足见当地人对其崇仰。

一、李存孝事迹的记载及传播
1.正史中的李存孝

  正史对李存孝的记载集中于《旧五代史·唐书·李存孝传》《新五代史·义儿传》《资治通鉴》《册府元龟》及《钦定渊鉴类函》等,其中以欧阳修《新五代史》记载最详,核心内容有五:一是生平渊源,其为代州飞狐人,本名安敬思,被李克用收为养子后赐名李存孝;二是战功卓著,在晋军收复邢、洺、磁州等战役中功居首位;三是遭谗反叛,受李存信、康君立等人挑拨,筑城自守终致困局;四是冤死结局,李克用偏听偏信,将其车裂于太原;五是死后余波,康君立对处置存孝不以为然,最终被李克用所杀。
  正史以雅文化视角勾勒其生平战事与结局,与地方志、民间传说侧重早年传奇的记载形成互补,共同构建起完整的李存孝形象。这些正史事迹逐渐向民间扩散,为李存孝升为地方人格神及后世演剧提供了正当依据。

2.地方志中的李存孝

  地方志中李存孝资料较少,仅康熙《灵邱县志·人物志·忠义》留有传记,明确其为“邑人,初名安景思”,记载四件关键事:其一,母为庄头村邓万户女邓氏;其二,邓氏戏续古塚断首石人,梦与石人合而有孕,遭逐后丐食存活,复归生子;其三,童时牧羊,徒手搏杀李克用围猎之虎,隔涧掷还,令一军皆惊;其四,被李克用收为养子,更名李存孝。
  文渊阁《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58》亦有两则记载:“掷虎涧东北二十里李存孝牧羊於此,李晋王猎逐虎过其地,存孝搏杀之,隔涧掷还,遂养以为子”“石人台东北五里,俗传唐时邓氏女过而有感,遂生存孝”。相较而言,县志对李存孝早年生平的记载更为翔实。
  《灵丘县志》在明正统年间已修,康熙《灵丘县志》承袭自顺治及明代旧志,李存孝相关资料或源自明正统旧志乃至更早。顺治年间邑令宋起凤修志时,广采郡志、关志史典及周边旧志遗闻,糅合民间传说,使记载更富地方色彩。
  地方志艺文志中亦有涉李存孝的诗作。道光十八年县令纪瑛璇《李将军》二首,既赞其打虎战绩与保晋之功,又悲其冤死结局,慨叹“一将存亡关盛衰”,提及“故里蒸尝庙貌崇”;顺治邑令宋起凤《李存孝故里》描绘故地破败景象,感怀英雄事迹仅存乡野记忆;广县县令李焕斗《过灵丘李存孝故里——有石人遗迹》则侧重其辅晋勋业,兼及石人遗迹传说。

3.文学作品中的李存孝

  宋元时期,五代史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东京梦华录》载尹常卖说“五代史”,李存孝故事当为其中重要内容,现存讲史话本《五代史平话》亦应有相关记述。
  《孤本元明杂剧》中存有多种李存孝剧目:关汉卿《邓夫人苦痛哭存孝》讲述其遭李存信、康君立陷害,被李克用车裂,后冤情昭雪、恶人受惩的经过;无名氏《雁门关存孝打虎》叙李克用梦飞虎兆,围猎时遇放羊娃安敬思杀虎,遂收为养子;另有《压关楼叠挂午时牌》等剧目流传。
  明代无名氏《残唐五代史演义》以史传为基,兼采民间传说,用大量章节塑造了虎虎生气的李存孝形象。清代《李存孝全传鼓词》改编自《残唐五代演义传》,增扩了“石头人相亲”的情节。

4.当地风俗、传说中的李存孝

  灵丘民间剪纸中有“存孝打虎”图案,再现其少年杀虎事迹,既承载着对英雄的崇拜追思,又被赋予镇宅祛邪功能,习俗流传至今。庄头村村民刘立德称,李存孝本为南天门金蟾蜍,受太白金星所托下界戡乱,36岁后归位正神。
  庄头村的牧羊盘、照地、末地等地名,均与李存孝传说相关:传其放羊打盹后,张望见羊之地为照地,羊群末端所在为末地,打盹之处为牧羊盘。邻近的乐淘山村、黑涧沟亦有诸多传说,黑涧沟有老虎窝、打虎沟脱靴土、存孝脚印等遗迹,乐淘山村大泉河边石头上的屁股形印迹,传为李存孝歇脚所留,这些说法均经龙泉寺高僧昌怀师傅佐证。两村对“辟虎涧”位置的争议,因缺乏史料暂难考证。
  随着事迹流传,李存孝在当地渐升为人格神。县城玉皇庙西隅曾建“李将军南侯庙”,乡贤祠亦奉祀其像,县东南门头峪还有其衣冠冢。

二、存孝府庙戏台及演剧考

  存孝府庙戏台建于晚清或民国初年,坐南朝北,对面券门洞之上为存孝府庙。府庙早于戏台,虽无确切建年,然迟至明代天启年间已存在,村人称之为“神棚”。“神棚”一词最早见于《梦溪笔谈》,原指岳飞祠,因灵丘毗邻北岳恒山,此区域对岳飞、李存孝等人格神的祭祀场所皆可称“神棚”,恰合《左传》“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之说。
  关于府庙建于券门洞之上的缘由,刘立德老人解释:古代庄头村有堡墙,村民居于墙内,原府庙因天启六年地震坍塌,重建于券门之上以护一村平安。《山西通志》载灵丘东河南村曾筑土堡自卫,佐证同县庄头村筑堡可信,村中现存取土形成的粪圊亦为旁证。陈旭霞《民间信仰》指出,名贤英雄可演变为神,纪念化为祭祀,李存孝作为“地方名人型”地方神,因故里所在成为庄头村专职保护神,类同江南村寨本保神。
  史载天启六年灵丘“地震有声如雷,全城尽塌”,府庙即于震后重建,明代已存无疑。现神棚内李存孝塑像手执兵书,显系村人据小说传说塑造。
  戏台与府庙隔开阔地相对,观剧区域居中。据王鹏龙《雁北明清剧场及其演剧研究》记述,戏台为卷棚顶,进深六檩五架椽,台口立六圆木柱,鼓镜础,梁头作三幅云状,檐下施大额枋、平板枋,无斗栱而设浮雕通雀替。刘立德回忆,旧时戏台更为华丽:“出将”“入相”处分别题“云出岫”“月成圆”匾额,两侧菱花门板有化生童子形象,前台挂金蟾蜍,山墙绘神仙壁画,今壁画已漫漶。
  灵丘旧有“耍正月、闹二月”习俗,庄头村原两月各唱戏,后因经济考量合为“间月戏”,唱三至五天。演戏由本村有名望者担任会头组织,流程严谨:开戏当日卯时,3-4名成年男性(女性回避)赴村东奶奶庙、龙王庙、五道庙请神,吹鼓手引路,执事人端红贡(菠菜、白菜等焯熟,红纸染过插柏枝),焚香烧黄表后迎神入府庙神棚;随后唱安神戏,唱词多为“积德为善是根本”“酒色财气是堵墙”等劝善教化内容,送神仪式与请神类同。
  灵丘地处雁北高寒区,经济落后且为军事要地,战乱频仍致文教不彰,李存孝相关文献文物匮乏。本文从旁证与民俗入手,梳理其事迹传播与庄头村演剧习俗关联,力求还原人物形象。
  作者系灵丘县红石塄乡综合便民服务中心主任,兼任灵丘县文联副主席、大同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 刘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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